40半年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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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有多长?





沈烬后来想明白了。半年就是地里麦子青了黄、黄了枯、枯了被翻进土里的工夫。半年就是白芷的辫子从肩头长到腰、又短到肩膀、再长到腰的工夫。半年就是册子的封皮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黑的工夫。半年就是房梁上那道裂缝,从切七截变成切九截的工夫。





半年里,七盏灯又灭了两盏。





第三盏先灭的。那天沈烬正坐在柜台后头写字,写到一半,里屋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像灯芯断在油里,噗。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里屋去看。第三盏灯趴在桌上,火苗歪到一边,挣扎了两下,灭了。灭得很快,快得像咽气。没有预兆,没有挣扎,火苗歪了一下,就没了。灯盏里的油已经干透,干成一层白膜,贴在碗底,像一张死人的脸。





第四盏比第三盏多撑了七天。那盏灯的光本来就淡,像冬天早起看见的薄霜,对着光才能看见它还在融化。沈烬夜里去看过一次,拿油壶添了点,添完了还是那个亮度,像往一口枯井里倒水,倒完了还是空的。第二天早上再看,它已经凉了,灭了,灯芯趴在碗底,像一只死的蛾子,翅膀收起来,再也不想飞了。





剩下四盏。两盏新账,两盏旧账。旧的那两盏还算稳,每天亮着,像两盏被钉死在墙上的灯笼,风吹不动,雨浇不灭。新灯的光最亮,烧得也最快,火苗比其他三盏都高,都旺,像个不知道省着用的孩子。





新账是一笔一笔来的。





第一个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在城东杀猪。沈烬叫他吴屠户,他脸上有横肉,颧骨高,一说话就露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肉渣。他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站在门槛外面蹭鞋底,蹭了半天,才迈进来。鞋底沾着猪圈里的泥,蹭在门槛上,蹭出一道深印。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了两滚,才挤出三个字:「我欠了。」





沈烬把册子翻开,找到他的名字。名字是去年写上去的,墨迹有点洇,字迹还认得出来。





「欠多少?」





「两吊。」





「什么时候的账?」





「上年中秋。」





沈烬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墨字落在旧字旁边,新旧挨着,像两排站不齐的兵。她写完,把册子合上,抬起头。





「还欠多少?」





「三百。」他说,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得布面起了毛,「我凑不齐。」





沈烬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地砖缝,像在数那几道裂缝。杀猪的人手上都有茧子,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是血。她认得那双手,认得那种粗糙。





「分期还。一个月五十,半年还清。」





男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又迅速低下头,嗓子动了动,没发出声。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烬。沈烬在低头翻册子,没抬眼。





门板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第二笔账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沈烬记得她,姓方,男人没了大半年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男人是得痨病死的,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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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年,把家底子都拖空了。
  

  

  
方氏进门的时候步子很碎,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又停一下,像在量这间铺子的尺寸。她的鞋底也湿,是踩了露水,湿印子印在青砖地上,一个一个,圆的,像谁拿印章盖的。
  

  

  
她把一张叠过的纸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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