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七盏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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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
沈烬数着过的。
第一天她没出门。坐在柜台后面擦柜台,柜台擦完了擦供桌,供桌擦完了擦香炉。香炉里还有母亲留下的香灰,她没倒,拿手指头戳了戳,戳出几道指印,像谁在上面写过字。戳完了又抹平,抹平了又戳。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白芷来了,辫子垂在肩上,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她说好,其实一夜没睡,睁着眼看房梁上那道裂缝,数那道裂缝把月光切成几截。切了七截,她数出来的。
第三天刘婶来了,端了一碗粥,说她脸色不好,是不是馆里受了寒。她说没有,就是没吃饭。刘婶把粥放下,走了。她把粥喝了,喝完又饿了,饿得胃里发酸。
第四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供桌上那盏新灯跳了一下,火苗往上蹿,蹿得老高,像要跳出灯盏。火苗跳出灯盏,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影,人影站在那儿,看不清脸,就那么站着。她想走过去,走不动,腿像灌了铅。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喊完了那个人影动了,动了动,就散了。她醒过来,心跳得厉害,躺到天亮,又等了一夜。
第五天,灯芯还是死死的,豆粒大,不动。她把灯芯挑了挑,挑出一截新芯,芯上还潮着,潮得像刚哭过的眼睛。挑完了还是不动。
第六天,还是不动。她把灯盏端起来,凑到眼前看,灯盏里还有油,油面上漂着一层灰,灰是房梁上落下来的,细,细得像粉。她把灰吹了,吹得嘴边都是,还是不动。
第七天黄昏,她收了最后一张纸钱,把门板合上。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烧了一片红。
沈烬站在门槛上往外看。红霞铺在对面那排瓦檐上,浓得化不开,像谁往天上泼了一盆朱砂,洇开来,边缘渐渐淡下去,淡成灰,又淡成青。青的那一层薄,像蝉翼,透,能看见底。天底下那排树让霞光染成了金色,金得不像真的,像谁拿笔往上抹了一层颜料。
她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收了担子往家走,扁担在肩上晃,晃得吱嘎吱嘎响。担子里装着没卖完的菜,菜的边角蔫了,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一声,两声,第三声就没了,像被风扯散了。
白芷在灶台边洗碗,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翘着,发尾毛毛的。水流在碗沿上,哗哗的,响得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声。碗是粗瓷的,碰在一处当当响,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不吃饭了?」白芷头也不抬。
「等会儿。」
沈烬转过身,往里屋走。
里屋比外间窄,迎面一张供桌,靠墙,桌腿埋在地砖缝里。桌上七只灯盏摆成一排,等距,并排着,像七个哑巴坐在那儿等她。供桌的木头是旧的,让烟熏过,熏得发黑,黑里透着一点黄,像腌过又晒干的咸肉。
前六盏是旧的。一年前她亲手点上的,一盏一盏,油尽灯枯,灭了。灯盏里的油早干了,干成一层白霜,刮都刮不下来。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焦黑的根,像烧尽的香灰倒在碗底。
第七盏是新做的,灯座矮一圈,灯芯细,摆在最右边,灯捻子露在外面,还没浸过油。新灯盏是白瓷的,比旧的好看,口沿圆,没崩口,像个新生的娃娃。
沈烬走到供桌前,站定。
她低头看那六盏旧灯。灯盏是粗瓷的,口沿有崩口,崩得不大,就一小块,像谁拿牙咬掉了一截。灯盏里积着陈年的油垢,黑乎乎的一层,像结了茧,厚得能剥下来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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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天又暗了一层。暗得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慢慢淡下去,淡到最后只剩一道灰,贴在脚边,像另一双脚跟着她。
她拿起桌上的油壶,往第七盏里添油。
油是羊脂熬的,稠,黄,有一股腥气。腥气浓,浓得像有人在旁边煮了一锅肉。她倒了小半盏,停手,油在碗底晃了晃,没过灯芯。她把灯芯掖进油里,掖得透浸透,浸透了芯子才吃进油去。
然后她从袖里摸出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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