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出祠堂?回永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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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天刚亮,沈烬和白芷出了祠堂。





村道上没几个人,早起下地干活的老汉扛着锄头走过,看了她俩一眼,脚步慢了半拍,又快起来,锄头磕在田埂上,磕出一声闷响。日头还没升透,天色灰蓝,雾从河滩那边漫过来,罩在田埂上,把草尖都洇湿了。草叶子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坠在叶尖上,坠得圆,坠得沉,风一过就砸下来,砸在泥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白芷走在前头,铃铛响得碎,当当当,当当当,碎在晨雾里。她七天没睡好,眼皮肿着,揉了两回,还是肿,索性不揉了,由着它肿。走路有点拖,鞋底蹭着泥,蹭出沙沙的声。





「我跟你说,我还没想明白。」她开口,铃铛跟着晃,「我姐说的,娘画的歪的。我腰上这串,跟你册子上那串,同根。那歪的,是谁画的?」





沈烬走她后头,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泥里,踩实了再抬步。袖里铜剪别着,刃口朝外,硌着虎口那块。她把铜剪的位置调了调,往里推了推,推到不硌为止。





「两本账。」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还是哑。





「两本账?」白芷转过头来,铃铛撞在腿上,闷响,「你是说,我姐那串完整的,是祠堂那本画的;你册子上那串歪的,是纸厂那本画的?可纸厂那本,不是那个娘画的吗?」





沈烬没答。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册子的硬边,硬邦邦的,抵着肋骨。





白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铃铛响了一声,是她自己甩的:「行吧,不说就不说。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拽我姐下去的那个会唱调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纸厂女人?」





沈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顿了一拍,又继续走。鞋底从泥里拔出来,嗤的一声,泥点溅在裤腿上,溅了一小片。





「明日。」她说,第二句整话。





白芷愣了一下:「明日什么?」





「去纸厂。」





白芷的铃铛自己响了一声,响得脆,当的一下:「纸厂封了二十年,你进得去?」





沈烬没答。步子没停,鞋底踩在田埂上,踩出一串湿印,印子浅,风一过就干了。





出了村口那道歪脖子槐树,日头升起来了。雾薄了,露在草尖上挂着,让日头晒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渣。河西村那段泯水河还在村西,浑黄的水从北边流过来,流到村口,拐了个弯,往南去了。河面上浮着水草,一丛一丛,顺着水走,像拖在地上的绿辫子。





白芷走在前头,步子比进村那天慢了。进村那天她一路小跑,铃铛响得急,像赶着去捡什么。这会儿她铃铛响得慢,当,当,当,一下一下,敲在晨风里。





「我姐死之前那几天,」她开口,声音低了,「天天往河边跑。我妈说她着魔了。她说井里有人叫她,叫的是她的名字。我那时候不信。我说你听错了,哪有人叫你。她说她没听错,就是有人叫,阿桃阿桃,一声一声。」





沈烬听见自己的心跳动了一下。不是快,是重,重在胸腔里,咚的一下,撞在肋骨上。





「你信了?」她问白芷,第三句整话。





白芷没回头,铃铛响了一声:「现在信。我刚才唱的调子,唱的是我姐的名字。我姐的魂应了。应了就说明,那调子真能叫到人。那井里唱的,也是这调子。唱的是我姐的名字,我姐就下去了。」





沈烬把袖里的册子往心口按了按,硬邦邦的,抵着肋骨,抵得发酸。





「走吧。」她说,第四句整话。





两人沿着泯水河往北走。河在左边,流得慢,水声闷,哗,哗,哗,像有人拿棍子在水面底下一下一下地捅。河滩上长着芦苇,苇叶子黄了边,让水泡过,日头一晒,半青半黄,蔫着头。苇丛里有水鸟,叫了一声,嘎,是只野鸭,惊了苇丛里什么东西,扑棱棱一阵响,又静了。





走到永宁县城界碑,天已经热了。日头晒在土路上,把路面的泥壳晒得发白,白得刺眼。路边草都蔫了,垂着头,叶子卷着边,像让火燎过。几只蝉趴在柳树上,叫得急,吱、吱、吱,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喊热。





白芷走得慢,铃铛也响得慢。她出了一身汗,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黏得乱七八糟。她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抹得满手心汗,又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两道湿印。





「我说,」她开口,嗓子干,「你那刘婶,是什么样的人?」





沈烬的脚步没停:「嘴碎。」





「比我碎?」





「比你碎。」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是她自己乐的,当的一下:「那我可不怕。我话多,可我不碎,我说的都是正经话。」





沈烬没接。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温的,跟手心的汗接上了。她把铃铛的位置摆正了,让它不硌着胳膊。





永宁县城到了。





殡葬一条街还是老样子,街面窄,两边铺子挤着,一家挨一家,招牌都褪了色,日头晒在上面,晒出一层灰扑扑的旧。卖寿衣的,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花圈的,卖纸扎童男童女的,一家挨一家,都开着门,都没人招呼,都敞着,等人进来。





刘婶的杂货铺在街中段,寿衣店隔壁。铺子门脸小,半截木头柜台,柜台上摆着烟卷、酱油、醋、盐,底下搁着几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糖块、糕干、花生,罐子让日头晒得发烫,里头的东西都黏了,黏在一块儿,糖块扯着糖块。柜台角上还搁着一摞草纸,草纸用红皮筋扎着,皮筋让日头晒化了,断了半截,另半截软塌塌地挂在纸上。柜台底下的木板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几根葱,葱叶都黄了,蔫得往下耷拉。





刘婶坐在柜台后头,竹杖靠在腿边,手里攥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蒲扇是用苇子编的,苇叶黄了,扇起来一股草腥味。她扇两下,停一下,往街上望,望见沈烬,眼睛一下亮了。她把蒲扇往柜台上随手一扔,蒲扇磕在草纸边上,翻了个跟头,滚到柜台沿底下去了,她也没顾上捡,撑着柜台沿就站起来了,腿脚不方便,站得慢,一只手扶着柜面,一只手撑着竹杖,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回来了!」她站直了,竹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声闷响,「走了几天?七天?你看看你,脸白成这样,跟那些纸人似的。我说让你带着干粮,你带了没有?路上吃了没有?饿了没有?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整天往外跑,不扎人,扎完纸就出门,一顿饭请三回都请不动。」





沈烬站在铺子门口,腿有点酸,走了一路,膝盖那块又开始发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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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重心挪到右脚,左脚尖在门槛上点着,碾了碾,碾出一道浅印。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又摸到册子的边,硬邦邦的,抵着心口。腕上红绳绕七道,勒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的皮肤发白。门槛是青石条,让人踩得发亮,她的布鞋底薄,能觉出石头的凉。
  

  

  
「吃了。」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
  

  

  
「吃了?吃的啥?路上的饭食干净不?你看你,瘦了一圈,在外头是不是没睡好?我跟你说,你那铺子我帮你看着呢,前天有人来问,说要扎一对童男童女,我说我不是扎纸的,我管不了,你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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