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引魂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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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天没亮透,偏房里那层夜里的潮气还压在炕席上。
沈烬先醒的。土炕硬,谷糠枕头硌了一夜后颈,她睁眼时脖子那块僵得发木,转一下滞。窗纸破的洞还在,外头天色灰白,一线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炕席上,灰尘在光柱里浮,一粒一粒,慢悠悠地沉。光落成两寸见方的一块,潮虫在光里爬,触须一探一探的,她看了它一会儿,没动它,翻了个身,背对着那点亮。
她没急着起。手先伸进袖口,摸到铜剪的剪柄,凉的,指腹在刃口上蹭了一下,又缩回来。又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铜亮,温的。两样东西并排在臂弯里,一个凉一个温,隔着一层布,分不出谁近谁远。腕上红绳绕七道,酱色,压了一夜,勒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
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闷响。她没醒,嘴皮子动了动,哼出半个引魂调,调子拐了弯,断在喉咙里。沈烬听她哼,喉咙里跟着动了动,没出声。她想起母亲教过的小调,不是这个调子,可都是一个音一个音往下坠的,坠到一半,断了。
沈烬撑着炕席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锈劲儿散开。腿还是麻,膝盖窝里像塞了把针,她把左腿盘到炕沿底下,拿手揉了揉小腿肚子,揉出两道红印,过一会儿才回白。布鞋套上,鞋带系了个死结,解不开,她拽了两下才拽开,又系回去,系完拿脚尖把鞋跟踩进泥里。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糖纸皱了,是刘婶塞的,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甜味漫开,冲淡了馍的干。展平的糖纸她叠了两折,塞回衣兜。
白芷这会儿醒了,睁眼看见她嚼馍,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你又吃冷馍。今日唱调不?」
沈烬把最后一口馍咽了,没答。她站起身,腿麻意没散全,走两步踩实了才稳。袖里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
「唱。」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白芷一骨碌爬起来,铃铛甩得急:「早该唱了。我跟你说,我昨儿个练了一宿,调子顺了不少。我姐的魂,我喊她回来,问清楚她怎么下去的。」
一上午,白芷把调子过了三遍,荒腔的地方磨了两回,第三遍顺了些。日头过午,两人才动身。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泡过,晒了两天,表面结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咯吱响,壳下头还是软的,一踩一个浅坑。道边草叶子蔫着,垂着头,让日头晒得卷边。河风卷着泯水河的腥,往人脸上扑,腥里夹着一股水草的青气,闷,潮,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沤久了,翻上来的味。
白芷步子快,铃铛一路响,当当的,碎在风里。沈烬走她后头,腿麻,走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拿脚尖点地走,麻上来就站住,拿手掐一把大腿外侧。掐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才回红。
到河边,日头已经偏西了。阿桃的坟在河对岸,孤零零一个土堆,歪木牌立着,上头木炭写的「阿桃」两个字,笔画歪,让雨水洇过,糊了一道边。坟前草长得旺,风一过,齐刷刷倒向一边,露出草根底下潮黑的土。河水浑黄,流得慢,河面上浮着一层沫,沫子顺着水走,走一段,散一段,又聚起来,聚成一个个灰白的小圈,转着,散开。
白芷在坟前站定,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她回头看沈烬:「就这儿。我唱,你看着。」
沈烬没应。她退开两步,背靠着一棵歪柳,树皮糙,硌着后脊。手插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又摸到册子的硬边,抵着心口。日头往西坠,影子拉长,斜斜地贴在河滩上,她的影子和白芷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够不着。
白芷转过身,面向河水。她腰上那串铜铃,圆肚子扁口,是母亲柜里那串的同款,是册子上画的那款,也是阿桃颈上那道印的款。她把铃铛解下来,攥在手里,攥得紧,铜撞在一块儿,当的一响,在暮色里荡开。
「引魂调,七音。」她开口,嗓子还哑,带着点荒腔,「我姐教过我,七音一道,叫魂回来。我跟你说,这调子入夜唱才灵,白日里阳气重,喊不回来。」
她吸了口气,肩膀松下来,腰板挺直了些,两脚在河滩上踩实。然后她唱起来。
调子不高,拖着长音,往下坠,坠到河里去的样子。头一音低,像从地底冒出来,贴着水面滚。第二音往上挑,挑到半空,又折回来,折得急。第三音转了个弯,弯得生硬,是她没练熟的地方,唱到那儿她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又续上。第四音稳了些,沉下去。第五音、第六音连着,像波浪一层叠一层,一层推一层。第七音落下来,落在河水里,扑通一声,惊起河面一圈涟漪,涟漪散开,撞在对岸的土岸上,散了。
七音一道,唱的是阿桃的名字。
沈烬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她认得这调子。第11章白芷在喜棺前用过,召的是残影。第13章阿桃死前,听见井里有人唱这调子,唱的是她的名字,把她从河里拽下去。
这调子能召魂。
白芷唱完七音,停了。日头已经沉到山脊后头,天边烧着一层锈红,映在河面上,河水成了红的,沫子成了金的。风停了,河面平下来,像一块铺开的旧布,布面让夕照染成锈色,一道一道,叠着远山的影。
雾是这时候起来的。
先是从河心冒出来的,一线,贴着水面,白惨惨的,像谁在水底烧纸,烟从水下翻上来。接着雾多了,一绺一绺,从水里抽出来,漫上河滩,漫到坟前,凉丝丝地缠上脚踝。白雾罩住阿桃的坟,坟的轮廓糊了,歪木牌先看不见,接着土堆也看不见了,只剩雾,白惨惨的,在暮色里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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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慢慢现出一个人影。矮矮的,穿着孝服,白衣白裤,手里拿一根哭丧棒,棒头系着白布,布角在雾里飘,像在水里漂。是阿桃。不是活人,是残影。影子的边发虚,让河风吹得晃,像随时要散。可那张脸清楚,柳叶眉,眉尾往上挑,跟祠堂纸像一个扎法。颈上有一道印,绳勒的,铃铛还挂在印上,解不下来,圆肚子扁口,跟白芷腰上那串一个样。
白芷的眼圈一下红了,铃铛在手里攥得紧:「姐。我喊你回来,你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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