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祠堂?宗族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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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肚子扁口。想起册子上阿桃那页,画着歪了的铃铛。想起第13章在河边侧着光看见的,那串藏在阿桃名字底下的、完整的铃铛。「祠堂。」她说。第五句整话。
老礼生点头,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起身带路。他走得很慢,拖着一只脚,拖得厉害,日头跟在他后头,把他的影子拉得长,投在黄土道上,晃晃的。
祠堂在村东头,孤零零一座青砖门楼,门楣上嵌着匾,匾上三个字,漆脱了大半,只剩个轮廓,认得出是「赵氏宗祠」。门前两尊石鼓,鼓面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青苔。门槛高,两寸有余,跨进去要抬腿。两扇木门半开,里头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天光,照在门槛上,照出一截白。
院里有棵老槐,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纹。枝丫伸到祠堂顶上,遮了半边瓦。瓦缝里长着草,风一过,草齐刷刷倒向一边。
老礼生停在门口,拐棍戳地:「进去吧。里头规矩,比纸厂少,可也比外头多。你持卷人,看得懂。」
沈烬跨过高门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凉。白芷跟进去,铃铛在腰上响了一下,空空的,在祠堂的暗里荡开,显得格外响。
祠堂里头,比外头暗得多。窗户纸糊得厚,只透进来一点白,照在地上,照出一块方形的亮。供桌摆在正中,桌上没有祖宗牌位,摆着一排纸扎的女子立像。纸像一共七尊,一个挨一个,排成一行,暗处看过去,白惨惨的一排脸。
沈烬走近了看。纸像是扎的,竹篾做骨,外头糊纸,纸面白,没上多少色,只有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七个纸人,都穿着孝服,白衣白裤,手里拿一根哭丧棒,棒头系着白布。最前头那一尊颜色旧了,纸发黄,边角卷起,像是扎了有些年头。往后每一尊都新一点,到最末一尊,纸还是白的,没上色,像是刚扎好没几天。
白芷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认出最末那尊了。柳叶眉,眉尾往上挑,是哭丧女该有的眉。可眉尾歪了半分,歪得不对称,跟喜棺里那纸新娘,一个扎法。
「这是我姐。」她嗓子劈了,铃铛撞在供桌上,当的一响,「这一排,都是谁?」
老礼生拄着拐棍,站在祠堂门口,没进来。他嗓子更哑了:「七代。阿桃家这一支,七代女子,都在这儿。头一尊是她太奶奶,往后一代一个,到阿桃,第七代。」
沈烬数了数那七尊纸像。七尊,一个挨一个,白惨惨的,在暗里排着。腕上红绳自己紧了一紧,紧得她腕骨那块发白。
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开到记着阿桃的那页。墨写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画的人手抖,口歪了。她又合上,抬眼看供桌上最末那尊纸像,是阿桃的像,手里哭丧棒上,也系着一串铃铛,纸剪的,圆肚子扁口。
两串铃铛,一个在册子上,歪的;一个在祠堂纸像上,也是歪的。
「记着什么。」沈烬问老礼生。第六句整话。
老礼生往供桌后的香案努努嘴。香案上摆着本册子,线装,纸黄,封皮上没写字,只有一道墨印,像是按上去的指印。册子旁边搁着支毛笔,笔尖干透了,结着一块墨痂。
「族账。」老礼生说,「赵姓每一支的债,都记在那上头。阿桃她家的,翻到第七页,写着呢。」
沈烬走过去,翻开那本族账。纸页脆,一翻就响,像枯叶子。第七页,墨写的字,笔画粗,是男人手笔。上头记着:
「赵阿桃,女,第七代哭丧女。承家债:欠族粮三石,利滚至今未清。兼承父债:纸厂工伤未偿,工抵七年,账未清。许配冥婚,冲喜还债。殁于泯水,名入卷,魂归井。」
沈烬的手指停在「名入卷」三个字上。卷,就是册子。阿桃的名字,既在纸厂的册子上,也在祠堂的族账上,还在泯水河底的井里。三处,拴着同一个人。
她翻回自己怀里的册子,阿桃那页,侧着光看。名字底下藏着的,那串完整的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没歪,画得齐齐整整。这串铃铛,不是母亲江浸月画的。母亲画的那串,是歪的。这串完整的,是另一个人画的。
是祠堂里记的。是族里记阿桃债的人,画的。
两本账,一本歪,一本正。纸厂的账,死人记的,铃铛歪了,摇不响。祠堂的账,活人记的,铃铛完整,还画得齐齐整整。阿桃的债,是同一条债的两个面。
白芷凑过来看族账,看完,铃铛在腰上响得乱:「第七代?我姐是第七代哭丧女?什么叫哭丧女世袭?」
老礼生进了祠堂,拐棍点着地,走到香案边。他没看那七尊纸像,目光落在最末一尊阿桃的像上,停了好一会儿。
「阿桃家这一支,」他开口,嗓子哑,「早年间分家,分少了地。赶上荒年,向族里借了粮救命,立了字据,由家中长女世代做哭丧女,还到债清为止。可这债,利滚利,加上后来她爹又欠了纸厂的工债,永远清不了。所以她家代代女子,生下来就背着债,长大做哭丧女,唱引魂调,哭别人家的丧,替自家还债。阿桃是第七代。」
白芷的脸色白了。她攥着腰上那串铃铛,指节发白:「那我呢?我也是她妹妹,我也姓赵,我也……」
她没说完。铃铛在手里攥得紧,铜撞在一块儿,当的一响,闷在祠堂的暗里。
老礼生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点东西在晃:「你跑出来了。你没接。可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