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祠堂?宗族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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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天没亮透,偏房里还压着一层夜里的潮气。
沈烬是先醒的。土炕硬,谷糠枕头硌了一夜后颈,她睁眼时脖子那块酸得发木,转一下都滞。房梁上那道烟熏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跟前几日一个样。窗纸破了个洞,外头天色是灰的,一线白从洞里漏进来,照在炕席上,照出两寸方形的亮。
她没急着起。先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铜剪的剪柄,凉的,又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铜亮,温的。两个东西并排在臂弯里,一个凉一个温,跟她的体温隔着一层布,分不出谁更近。腕上红绳绕七道,酱色,压了一夜,松紧刚好,勒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
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闷响。她没醒,嘴皮子动了动,含含糊糊吐了半句引魂调,调子拐了弯,断在喉咙里。
沈烬撑着炕席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锈劲儿散开一点。腿还是麻,膝盖窝里像塞了把针,她把左腿盘到炕沿底下,拿手揉了揉小腿肚子,揉出两道红印,过一会儿才回白。布鞋套上,鞋带系了个死结,解不开,她拽了两下才拽开,又系回去,系完拿脚尖把鞋跟踩进泥里。鞋底踩在黄泥地上,凉。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是刘婶昨儿塞给她的,糖纸皱了,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甜味慢慢漫开,冲淡了馍的干。
白芷这会儿醒了,睁眼看见她嚼馍,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你又吃冷馍。今日去纸厂不?」
沈烬把最后一口馍咽了,没答。她站起身,腿麻意还没散全,走两步踩实了才稳。袖里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朝外,隔着衣布料着虎口。
「去纸厂。」她说。这是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白芷一骨碌爬起来,铃铛甩得急:「早该去了。我姐死前说井里有人叫她,那井就在纸厂后头,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井,能叫人下去。」
两人出了偏房。院子里那口红绳棺还摆着,棺盖合着,七道红绳压在缝里,压得死紧。红绸塌在门框上,蔫了,沾了土,脏了一截。几个村民远远地看,不说话,眼神黏在棺上,又黏到她俩身上,黏了一下,又挪开。
日头升起来,晒在黄土道上,白晃晃的。出了村往西,纸厂在村西头再往里走二里地。白芷步子快,铃铛一路响,话像倒豆子:「我说你走慢点,我又不是不认路。那纸厂我姐生前去过,说是大车间,机器轰隆隆的,纸浆味冲鼻子。后来封了,机器锈了,她就不去了。可她死前那些天,又往那头跑,说听见井里有人唱调子。」
沈烬没接。她腿麻,走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拿脚尖点着地走,麻上来就站住,拿手掐一把大腿外侧。掐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才回红。日头晒着后脖颈,汗顺着脊背爬,她拿袖子抹了把脖子,袖口干干的,蹭出一道汗印。
纸厂到了。
红砖墙塌了一截,砖缝里长着野草,草叶子让日头晒得卷了边。铁皮棚顶锈穿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灰蒙蒙的天。院里停着两台机器,铁壳上全是红锈,齿轮卡着不动,像死了一样。墙角一个纸浆池,水泥裂了,里头蓄着一汪绿水,水面浮着青苔,风一过,腥味往上翻,跟泯水河的味道不是一个来路,更闷,更沤。
大门锁着,一把老铁锁,锁身锈成了一个疙瘩,挂在一对铁环上。门框上贴着封条,纸黄了,边角卷起,上头印的字模糊,只能认出个「封」字和一年份的半边。白芷伸手去拽锁,锁纹丝不动,她踢了一脚门板,门板闷响,灰尘簌簌落下来。
「进不去。」沈烬开口。第二句整话。
白芷绕着围墙走,想找豁口。墙塌的那截豁口用木棍挡着,歪斜地靠在砖上,她扒开木棍往里看,里头还是机器和锈,没路。又绕到后头,找那口井。井在纸厂后墙根,井口叫一块石板盖了,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叶枯黄,石板上压着一块青砖,压得死死的。井封了,跟纸厂一道,封了二十年。
白芷的铃铛响得乱,她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石板,石面凉,粗粝,磨得她指腹发毛:「我姐就是从这儿被叫下去的?这井封了,她怎么下去的?」
沈烬没答。她把手插进袖口,摸到册子的边角,硬邦邦的,抵着心口。第13章老礼生说过,纸厂封了二十年,没人进得去。井也封了。里头的账,拿不到。
河风卷着泯水河的腥,往纸厂院子里灌,裹着那股沤着的纸浆味,呛人。沈烬站了一会儿,把册子收好,转身往回走。鞋底在黄土上拖出两道印,印子浅,风一吹,边角就散了。
白芷跟上来,铃铛响得闷:「那怎么办?我姐的账不查了?」
沈烬没应。她走回村里,日头已经偏西,晒在土墙上,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黄泥,干巴巴的,裂着缝。
老礼生在自家院里,拐棍戳在地上,眯着眼看天。日头晒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皱纹,照出一双浑浊的眼。沈烬走到他跟前,站定,手插在袖口里,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凉的。
「纸厂进不去。」她说。第三句整话。
老礼生长期看她,喉结动了动:「我说过,封了二十年,没人进得去。那口井也封了,石板上压着青砖,谁也掀不动。」
「账在哪儿还能看。」沈烬问。第四句整话。
老礼生把拐棍换了个手撑着,往村东头努努嘴:「纸厂那本是公账,封在厂里,拿不到。可河西村赵姓的债,另有一本族账,记在祖宗祠堂里。阿桃她家,是赵姓的一支,早年间分出来的,族谱上还算赵家的种。她家世世代代的债,祠堂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查阿桃家欠的,去祠堂。」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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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那破屋子能查出什么?」
老礼生看她一眼,眼神里头有点东西,不是怕,是别的,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祠堂不是破屋子。河西村赵家的祠堂,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历代哭丧女的像。阿桃家欠的债,从她太奶奶那一辈起,就记在那儿了。」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摸到册子的硬边。她想起母亲柜子里那串铃铛,红绳褪成酱色,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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