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亥时入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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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亥时入卷





亥时,三更前最后一个时辰。子时一过,便是新的一天。





沈烬坐在床沿,怀里揣着那只小纸人,书压在枕头底下。她没开灯,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地上是青白色的。后街方向,远远的,传来一声唢呐,只响了一声,就断了。她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隔七下,她数一遍。腿有点麻,她换了个姿势坐着。





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她的心跳。是胸口那只纸人。它贴在她的心口,隔着衣裳,隔着皮肉,硌着她的肋骨。她的心跳快了,它就跟着一跳。一下,两下,跟她的心跳对上了。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按得重了些。它还在跳。纸人没有心,却跟着她的心跳。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它跳了七下。





然后停了。





窗外,起了雾。





她走到后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街上什么都看不清,路灯的光缩成一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纸灰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的。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后街的巷子口,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巷子深处来,往巷子口去。不快,不慢,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第七步。





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地,只看见一只脚迈进来,脚底落在青石板上,扑哧一声,像踩在水里。那只脚穿着布鞋,白的,鞋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然后是另一只脚,迈进来,又一声扑哧。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外头走。雾裹着他们,走到路灯底下,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她没有跟上去。跟上去也没用。





她等了半个时辰。亥时还剩半个时辰。她回到屋里,把书翻开。第七十七页的字还在,比夜里更清楚了些,像被墨浸透了。墨字底下,那行小字也还在:带一件纸做的东西。她摸了摸怀里那只纸人。它不跳了,凉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冰。





她揉了揉眼睛。





书页冷不丁自己翻了一页。





她没动,手指按在纸面上。书页翻到第七十七页,顿了一下。然后,纸面上浮出一行字,像墨渗进水里:一页一界,一纸一规矩。入卷者,记规矩。





然后,字全没了。书页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低下头看怀里的纸人。小纸人的额头上,那道指甲按出来的弧印,正在往外渗墨。一滴,一滴,滴在她的手心里。凉的。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雾没了。街灯亮了,比平时亮,像烧着一盏看不见的灯。后街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身形,瘦,高,肩膀有点塌,像扛着什么沉东西。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身上的衣服是灰的,旧了,边角磨烂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白的,白得刺眼,像纸。





那人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





她把门推开,走出去。





巷子口没有人。地上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雨。她蹲下去看。脚印还在,布鞋的,鞋帮上绣着红花。两只脚印,一步,一步,隔着一扎长。最后那道脚印的位置,积了一小滩水。月光落进去,亮晶晶的。她伸手去摸那水,指尖刚碰到,脚印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雾又起了。这一次,雾是从脚底往上长的,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再没过腰。她想退回去,腿却动不了。雾裹着她,往后街的方向拖。拖得很快,像有人拽着她的脚脖子。她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脚踝。那只手是纸做的,指节摆明,指缝里夹着竹篾的碎屑。





她没有喊。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小纸人。纸人的额头还是湿的,墨还在渗。她把纸人举起来,朝着那只手,松开。





纸人落下去,落进雾里。





雾散了。





她站在后街的巷子口。雾把什么都吞了,只有脚下这块地是实的。她低下头看。脚踝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纸人也没了。只有她手心里还有一点湿,是纸人额头上渗出来的墨。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脖子有点酸,她转了转头,眨了眨眼睛。





她站在后街的巷子口。可这不是她认识的那条后街。





巷子口还是那个巷子口,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可树叶子是白的,像挂了层霜。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字。她蹲下去看最近的一块。





蹲久了腿有点麻。她站起来,甩了甩腿,揉了揉膝盖,看清了最近的一块。刻的是一个「七」。第二块,是一个「入」。第三块,是一个「规」。第四块,是一个「矩」。第五块,是一个「不」。第六块,是一个「答」。第七块,是一个「不」。第八块,是一个「谢」。她把这八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念出声。





巷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可她能看见。月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亮了前几家铺子。她认得这些铺子。寿衣店,花圈店,纸扎店,香烛店,卖骨灰盒的,扎库的,殡仪馆的侧门。六家。一家不多,一家不少。





可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家旁边。





殡仪馆侧门的旁边,多了一家铺子。那家铺子不在她的记忆里,纸人馆不在她的记忆里。门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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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别家一样旧,招牌也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门是半掩的,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门口挂着一条白幡,被风吹着,一晃,一晃。风是凉的,从铺子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纸灰味和焚香的气息。她皱了皱鼻子,捏了一下手指,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五十多岁,瘦,脸上棱角摆明,像刀削的。他眼睛往她脸上扫了一下,没挪开。穿一件旧夹克,领口磨白了,袖口挽着,露出来的半截小臂晒得黢黑。他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板寸,军人那种板法,可站姿不像军人,有点驼背。他手里拿着一支烟,烟灭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沈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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