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重隔阂,两处沉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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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殿的风雪,在破晓时分彻底停歇。





一夜寒风吹彻宫城,落雪堆积檐角瓦脊,满目素白寂冷,衬得整座皇城肃穆深沉,不见半分鲜活暖意。





殿内炉火依旧燃着,暖香袅袅,将深冬寒凉隔绝在外。可暖意覆得住一室空气,却再也暖不透沉沉僵持的人心。





昨日帝王一句冰冷警告,如同薄冰落湖,看似无痕,实则彻底冻住了从前所有温柔坦荡。





“你若敢欺朕、瞒朕、利用朕??朕所有偏爱,尽数收回,绝不姑息。”





字字清晰,句句沉冷,彻夜盘旋在沈玉心底,挥之不去。





他侧卧软榻之上,脊背挺直,姿态安静温顺,一如往日。腹间伤口经过整夜静养、药石滋养,尖锐刺痛稍稍缓减,只剩一片绵长沉滞的钝痛,丝丝缕缕牵扯肌理,稍一动弹,便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起皮肉伤痛,真正困住他的,是无形无解的绝境。





一夜未眠。





他睁着眼,静静望着帐顶垂落的素色纱幔,将这几日翻天覆地的变故,一寸寸复盘在心。





刑场一刀,周慎含恨刺腹,举国北人彻底背弃。





三年隐忍筹谋、步步铺路、暗中周旋保全旧部,看似换来一众老臣暂缓行刑、苟活余生,实则彻底人心尽失、棋局成空。





北国之人,再无一人信他。





在所有遗民旧臣眼里,他已是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叛国贼、媚敌奸人、忘本苟活之徒。





他舍命护住的火种,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与此同时,朝堂流言汹涌而起,太后与丞相静待时机,朝野群臣纷纷借机上奏,暗劾他祸乱君心、出身不纯、居心难测。





外局四面楚歌,早已无半分立足余地。





而最致命的裂痕,来自深宫之内,来自他唯一的依仗??萧云。





少年帝王心底纯粹无垢的信任,彻底裂开了。





从前的偏爱太过坦荡,太过炽热,毫无保留,不问来路,不计身份,不顾朝野非议,硬生生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宠得举世皆知。





可自从刑场风波一过,无数疑点层层堆叠,无数细节骤然串联。





萧云聪明、通透、心思深沉。





他可以一时心软怜他身世孤苦、命途坎坷,却不可能永远自欺欺人、无视所有破绽。





温顺太真、隐忍太过、安分过头、时机太巧。





一个受尽炼狱折磨、身负亡国血海的人,怎会真的毫无执念、毫无怨怼、全然安分顺从?





帝王不是愚善,只是从前不愿深究、不忍怀疑、不舍苛责。





如今层层表象被撕裂一角,温柔滤镜破碎,剩下的,便是冰冷审视、步步试探、信疑纠缠。





沈玉微微闭了闭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一片沉寂寒凉。





他不怨萧云多疑。





换作任何人,身处九五之尊,手握万里河山,察觉身边近身相伴、日夜随侍之人疑点重重,都会心生戒备、竖起防线。





何况,他本就是蓄意靠近、刻意伪装、带着血海深仇与复国执念,步步入局。





萧云的怀疑,理所当然。





只是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朝夕相伴,日夜相随。





少年帝王数年如一日的体恤、包容、破例、偏爱,皆是真真切切落在他身上的暖意。





他步步算计,骗他真心,谋他权柄,借他庇护,预谋倾覆他的盛世山河。





可到头来,全世界弃他、恨他、唾骂他之时,唯独这个被他辜负最深的人,曾真心惜他、疼他、护他。





荒唐,讽刺,无解。





天亮之后,清和殿偏阁彻底安静下来。





往日晨昏必至的帝王身影,今日迟迟未现。





宫人按时入殿送药送膳,进退有度,恭谨规矩,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亲近温和。人人眼底带着隐晦的审视、忌惮、疏离。





深宫最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





帝王态度稍冷,流言蜚语稍起,旁人的姿态,便会立刻天翻地覆。





从前人人敬他圣眷深厚、御前独宠。





如今人人默认他恩宠将尽、祸端将至,只敢远观,不敢亲近。





沈玉对此全然漠然视之。





他本就不求宫人拥戴、不求世俗声名、不求盛世安稳。





旁人敬他、轻他、疏他、鄙他,于他棋局大局而言,从来无关紧要。





他安静饮下药汤,清淡苦涩的药味漫满舌尖,一如他如今进退维谷的处境,苦得无声无息,无处可解。





一日时光,静静流淌而过。





无召见,无问询,无脚步声,无半分帝王踪迹。





萧云在用行动拉开距离,冷静审视,强行抽离往日泛滥的偏爱。





他需要时间分辨真假、勘破虚实、平复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疼惜是真。





怜悯是真。





不忍伤害是真。





可猜忌、戒备、疑虑,亦是真。





少年帝王端坐御书房,案前奏折堆积如山,可目光落于纸页之上,却久久无法凝神。





脑海反复回放刑场那一幕。





白衣染血,身形单薄,任人唾骂,任人刀刺,任举国背弃,却自始至终,不躲不辩、不哭不怒、沉默隐忍。





那般安静破碎、令人心碎的模样,让他心口发紧、怒意难平。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疑惑。





“若他全然无辜,为何北国旧臣人人恨之入骨、决绝至此?





若他全然无害,为何三年暗狱唯独他安然无恙、近身君侧?





若他真的放下故国、甘心臣服,为何总能恰到好处、暗合时机,牵动他的恻隐、左右他的决断?”





太多巧合,堆叠成谋。





太多温顺,伪装太深。





萧云指尖压在奏折之上,指节微白,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幽暗。





他不愿相信自己满心偏爱的少年,从始至终都在演戏、利用、筹谋。





可他更无法自欺欺人、无视所有破绽。





于是他选择疏离。





不质问、不逼问、不揭穿、不追责。





只是不再靠近,不再纵容,不再毫无保留。





他要静静观察,要亲眼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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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温顺澄澈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一日疏离,便是无声的设防。
  

  

  
清和殿偏阁,寂静整整一日。
  

  

  
日暮西垂,余晖透过窗棂,落一地浅淡碎光。
  

  

  
沈玉起身移步窗前,动作缓慢轻柔,避开腹间伤口牵扯。他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暮色,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将前路局势看得透彻清明。
  

  

  
萧云一旦起疑,便是最难化解的死局。
  

  

  
君臣之间一旦生出隔阂,从前所有建立在“全然信任”之上的优势,尽数崩塌。
  

  

  
往后他再想借君恩布局、借帝王制衡朝堂、借盛世积蓄复国之力,皆是难如登天。
  

  

  
一举一动,皆会被放大审视。
  

  

  
一言一行,皆会被反复揣摩。
  

  

  
一分温柔,会被视作刻意谄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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