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暗流投石,一线生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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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迟迟未歇。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皇城飞檐之上,北风卷着碎雪,一遍一遍扫过清和殿的雕花窗棂,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殿内炉火彻夜未熄,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将窗外的凛冽寒冬尽数隔绝在外。
沈玉宿在偏阁之内,一夜浅眠。
榻上被褥柔软暖和,是帝王特意吩咐宫人备好的上好锦衾,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待,落在他身上,却并未换来半分安稳酣睡。
他闭目静卧,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盘旋着昨夜朝堂之上那场短暂却暗流汹涌的君臣对峙。
丞相林渊当庭恳请陛下行刑处决北地旧臣,萧云以寒冬不宜动刑为由,暂缓行刑三日。
短短三日,便是全部的机会。
前路两难,如履薄冰。
若是贸然前去向萧云求情,以一介北国罪奴的身份为狱中旧部开口,必会引来朝野上下滔天非议,太后与丞相本就对他心存忌惮,一旦抓住把柄,便可直接给他扣上心怀故主、干预朝政的罪名,到那时,不止救人无望,就连他辛苦经营、一点点扎下根基的棋局,也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可若是按兵不动,三日后,狱内那些垂暮老臣便会尽数赴死。
那一批人,是北国仅剩、深谙旧朝吏治民政的文臣。一旦尽数殒命,故国想要再起,便再无可用的栋梁。
一边是自身安危,棋局成败。
一边是故国遗脉,苍生火种。
长夜漫漫,千般权衡在心底反复碾转。沈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冽沉静,不见半分焦躁慌乱。
急不得。
此事万万不可正面直求,只能迂回婉转,借势而为。
借萧云心底那份与生俱来的仁善悲悯,悄无声息埋下伏笔,润物无声,慢慢撬动帝王心中的那一道底线。不能是直白恳切的求情,只能是无意之间,漫不经心的投石,一点一点,牵动君心恻隐。
天色微明,窗外风雪稍稍放缓。
殿外传来宫人轻缓走动的脚步声,新一日的深宫,缓缓拉开帷幕。
沈玉起身下床,整理身上素色锦袍,对着铜镜稍稍理好衣襟。镜中人面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眉眼温润柔和,清艳得似冰雪雕琢而成,眼底那一层温顺无害的薄纱,牢牢遮住内里深沉汹涌的思虑。
无论心底掀起何等惊涛骇浪,在外人眼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历经苦难、安分守己,只愿安安稳稳伴在君王身侧的御前琴侍。
这副温顺皮囊,便是他行走于波诡云谲深宫之中,最好的护盾,亦是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梳洗已毕,他缓步走出偏阁,去往正殿等候。
萧云已然起身,案上摆放着今早刚刚送进来的一众奏折。少年帝王身着常服,墨色发丝束起,眉目清隽,一夜理政之后,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处理政事一丝不苟,不见半分懈怠。
听见脚步声,萧云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沈玉身上,神色柔和几分:“起得这般早。”
“臣已然歇息妥当,前来随侍。”沈玉微微躬身行礼,语调轻软平稳,分寸恰到好处,谦卑却不显卑微。
“不必多礼。”萧云抬手,示意他不必拘谨,“今日风雪寒凉,若是身子不适,只管回偏阁歇息,不必强撑着过来。”
依旧是不加掩饰的体恤纵容。
这份温柔真切而坦荡,不带半分功利算计。沈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敛,面上依旧是温顺安然的模样:“谢陛下体恤,臣无碍。”
说罢,便安静退到一侧木榻边坐下,垂眸静待,不再言语打扰帝王理政。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朱笔落在纸页之上,沙沙轻响。
沈玉静静坐在一旁,看似神游闲适,实则目光悄然落在那一叠厚厚的奏折之上。昨夜丞相进宫上奏,恳请处决北囚的那份折子,此刻正安安静静摆放在奏折堆靠后的位置,纸页厚重,沉甸甸压着数十条垂暮性命。
他不能直接去触碰那份奏折,不能直白开口求情,只能静静等候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辰时过半,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之声。
“启禀陛下,长乐殿侍女奉太后旨意前来,送早膳点心。”
萧云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开口:“宣进来。”
两名身着浅红宫装的侍女,捧着食盒缓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将一碟碟精致的早点点心,轻轻摆放在旁边的案几之上。行礼之时,侍女目光飞快地向一旁静坐的沈玉扫了一眼,那一道视线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审视与淡淡的疏离。
这是长乐殿的人,太后身边的近侍。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回去之后,都会原原本本禀报给宁雪太后。
沈玉神色未变,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坐在原处,如同一块毫无争念的冰雪美玉,不抬头,不张望,不刻意逢迎,亦不露出半分局促不安。
越是被人审视,便越是要安分守拙,不露半分破绽。
侍女摆放好点心,躬身恭敬回话:“太后娘娘听闻昨夜风雪凛冽,恐陛下早起受寒,特意命奴婢送来暖胃糕点,请陛下多用一些。另外,娘娘有言,深宫之内,尊卑有序,御前近侍,当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可妄窥朝堂公务。”
这话,明面上是叮嘱,实则意有所指。
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明着告诫帝王身边的近侍,不许窥探政务,不许妄议朝事,实则便是直指沈玉,警告他安分守己,切莫妄图插手朝堂之中的任何事情。
殿内空气,一瞬间微微凝滞。
萧云眸底浅淡的暖意稍稍褪去,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凉。他自然听得出来,这是太后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前来敲打试探。
他淡淡应了一声:“朕知晓了。”
侍女见陛下并未多说,也不敢继续多言,再次屈膝行礼,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殿内重归安静,可方才那一番敲打,如同一块细小的寒冰,静静落在空气之中。
萧云侧过头,看向身侧依旧安然静坐的少年,生怕方才太后这番话,会让他心生惶恐不安,于是轻声宽慰:“太后只是循宫中旧例叮嘱,你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做你分内之事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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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在萧云眼中,沈玉本就是一个历经劫难、心性柔软温顺之人,这般来自太后的敲打,或许会让少年心生惶恐,惴惴难安。
沈玉缓缓抬眸,眼底澄澈柔和,浅浅弯了一下唇角,语气平和淡然,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是惧意:“臣明白。臣本就是一介琴侍,朝堂公务,从来不敢妄自窥测,更不敢多言半句。恪守本分,原就是分内之事。”
他应答从容,不卑不亢,没有刻意表现出惶恐委屈,博取帝王怜悯,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甘怨怼。
恰到好处的淡然安分,落在萧云眼中,反倒让人心底多了一层怜惜。
这般清润柔和的少年,明明无依无靠,饱受风霜,被深宫权术暗流隐隐针对,却依旧心性平和,安然自守,不争不辩,实在难得。
萧云心底怜惜更甚,不再继续提起此事,重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沈玉安静坐于一旁,心底却已然透亮。
太后这一次明面敲打,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往后,来自长乐殿、来自朝堂世家老臣的试探、打压、旁敲侧击,只会接踵而至。对方就是要一点点磨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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