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瓦夏莱文与乔安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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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殿里点了两盏灯。不是日光,是那种裹了纱罩的油灯,光透出来是昏黄的,照在窗纸上变成一团模糊的亮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像是熬了太多个时辰的汤药残渣都沉淀在这间屋子里,连帐幔的纱线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苦气。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紫宸殿偏殿。身上的被子很厚,但他仍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抽走了一半灌进了冰水。他想动一动手指,手指确实动了,但整条手臂沉得像绑了铁块。瓦兰式的窄袖袍子搭在床沿,深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那是穿了大半个月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裂得像枯树皮,发出的声音比气音还轻:"……几时了?"





守在床边的瓦夏立刻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水杯碰到嘴唇的时候怀?咽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烫得发疼。





"第三天了。"瓦夏说。





怀?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泡在浆糊里搅动,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力地从黏稠的混沌中挣脱出来。第三天??他从滴血验亲之后昏过去到现在整整三天。





"殿下醒了就好。"瓦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下去的轻松,"太医说您还要再养两日才能??"





"我一直睡在这儿?"





"是的,殿下。您可算醒了,醒了就好。"





"那莱文呢?他这几天来过了吗?他去撷芳殿找不到我们……"





瓦夏的手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怀?的眼睛从半阖的状态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是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视线聚焦到瓦夏脸上,但那个眼神清亮得可怕,像是冰层下面冻着的一汪深潭,所有的混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沉淀了下去。瓦夏没有说话。





"莱文呢。"怀?又问了一遍。不是疑问句的口气,是陈述句,他不需要瓦夏回答了,因为他已经从瓦夏停顿的那一瞬里读出了所有的答案。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厚重的宫墙传过来变成沉闷的、没有回响的叩击。





"洞鉴司……三天前把人带走了。"瓦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其实这间偏殿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莱文大人没有反抗,跟洞鉴司的人走了"





怀?闭上了眼睛。他问:"是诏狱?"





瓦夏点头称是。诏狱,洞鉴司的诏狱,在大靖的权力体系里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不归刑部管不经大理寺审不与外朝通消息,进去的人只有两条路:认罪或者死,没有第三条路。认罪了就是铁案,铁案了就可以处置;不认罪??那就更简单了,诏狱里有的是手段让人开口,也有的是手段让人永远不开口。三天,这是生死线。





怀?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莱文进去三天了,今天是最后期限,过了今天洞鉴司递上来的折子就会变成下面两种中的一种:一种是"犯人供认不讳请旨定夺",一种是"犯人畏罪自尽案卷封存",无论哪一种莱文都完了,而这两种结果都是有人替他选好了的。而且他们就选在滴血验亲的当天把人抓走。就是想让我只能顾一头,或者一头都顾不上。





太医说不能再受刺激,太医的话音刚落洞鉴司就把人带走了,这不是巧合,是刻意卡着时间来办的??算准了他昏迷不醒,算准了他醒来也来不及反应,算准了三天之后生米煮成熟饭谁来都翻不了案。





怀?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但他没有咳嗽没有皱眉,只是把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上。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指甲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这双手曾经在瓦兰的军帐里批过无数份军报,曾经在冰原上握过缰绳和刀柄,现在这双手连被子都掀不开。





"备软榻。"怀?说。





瓦夏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我要见父皇。"





瓦夏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是害怕,是那种跟随了十五年的旧人才能流露出来的、介于焦急和无奈之间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怀?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殿下您现在不能动,"瓦夏的声音尽量平稳,"太医说了至少要再静养三天,不能受一点刺激了??"





"我知道。"





"您从紫宸殿到御书房走一趟至少要半个时辰,您的身体??"





"我知道。"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药炉上咕嘟咕嘟的气泡声盖过去,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容转圜的笃定,像是钉子钉进木板不需要用力但已经钉死了。瓦夏不说话了,他跟了怀?十五年,十五年够他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一旦说了"我知道"后面说什么都没用,他不是不听劝,他是听完了算清楚了然后依然按照自己算好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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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榻是偏殿里现成的,紫宸殿的偏殿本就备着这种抬病人用的窄榻,两根长杆一块帆布简陋得很连褥子都没有铺。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找了一条薄被垫上去又把怀?从床上挪下来,挪的过程花了很长时间??不是怀?不配合是他实在配合不了,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瓦夏和另一个太监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挪到软榻上的那几步路,瓦夏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捆柴,骨头硌手,薄被底下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是随时要刺破皮肤。





怀?躺在软榻上,深蓝色的瓦兰袍子在薄被底下露出一个衣角,头发没有束起来,长发散开乌黑的发丝铺在帆布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灰白。太医赶到的时候软榻已经抬到了院子里,太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药箱往地上一放蹲在软榻旁边开始说"殿下您不能去"。怀?没有理他,太医又说了三遍怀?没有理三遍,最后太医站起来看了看瓦夏又看了看怀?叹了口气从药箱里翻出两丸药塞进瓦夏手里:"路上含着。到了地方再含一丸。回来的时候??"他停了停,"他回来的时候再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软榻被抬起来的时候怀?的身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忍受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但表情仍然是平静的。从紫宸殿偏殿到御书房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巷、一个穿堂再走半段御道,这段路平时走起来不算远但此刻对躺在软榻上的怀?来说每一下颠簸都是一次煎熬。宫道上没有人,这个时辰宫人们都在各自的当值处,偶尔有路过的太监或宫女远远看见一顶软榻被抬着往御书房方向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闪到路边贴着墙根站好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没有人拦??不是因为软榻上躺着的人有什么威仪,一个半死不活的瘦得脱了形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深蓝袍子连坐都坐不起来这副样子谈不上什么威仪;没有人拦是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个人是疯子,咬人的那种,洞鉴司的人他敢咬太医院的人他敢咬皇帝面前他也敢咬,谁拦他谁就可能是下一个被咬的。所以所有人都让路让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点庆幸??庆幸自己今天不是站在御书房门口当值的那个。





御书房门口的侍卫确实拦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们胆大是因为他们的职守就是拦任何没有传召就试图进入御书房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躺在软榻上还是站在地上。侍卫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开口:"此处乃御书房重地,未奉传召不得??"





他的话没说完。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隔着两道门一扇屏风那个声音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让他进来。"





侍卫长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退到一边让软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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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很大。怀?被软榻抬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皇帝是那张御案,紫檀木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上面堆着半人高的奏折,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然后他才看到皇帝。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鬓角有几丝白发在灯下泛着银光,手边放着一盏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说明是刚沏不久的。





皇帝在看着他。那个目光很难形容,不是审视那么直接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着对面那个出乎意料地走了一步怪棋的对手??不急着落子先看看他还想走什么。软榻在御案前三丈处停下来,太监们退到两侧垂手肃立,瓦夏没有退他站在软榻旁边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怀?睁开了眼睛。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灰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容,颧骨的阴影很深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细得能看到喉结的形状,整张脸像是被风吹干的纸所有的柔软和丰润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骼的轮廓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但他躺在那里脊背是直的??即使躺在软榻上即使身体虚弱到连翻身都做不到。这个姿态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在冰原上躺过三天三夜、被毒药侵蚀过五脏六腑的人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放松,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维持在一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里,哪怕这场战斗他根本打不了。





"父皇。"声音很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但御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茶盏里热气破裂的声音都听得见所以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儿臣知道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进去的人只有两条路,认罪或者死。莱文要是明天还出不来??"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说这些话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气,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像是破损风箱一样的声响。"父皇应该知道??儿臣第一天进撷芳殿就要了麻绳。"





御书房里的气氛变了。这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不是某种戏剧性的转折,它更像是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你看不见冰在哪里但你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已经不一样了。皇帝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锐利像是猎人看见了灌木丛里闪过的影子。





"你敢威胁朕?"





这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瓦夏的肩膀明显地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停住了,因为软榻上的怀?动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手指在薄被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瓦夏看见了就立刻站回了原位。怀?在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挂在嘴角上像是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父皇说错了。"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发抖,"儿臣不是在威胁父皇。"





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怀?继续说:"儿臣可以不吊死。但父皇也拦不住儿臣别的死法。咬舌,绝食,撞墙??"他每说一个词就停一下像是在认真地列举菜谱一样平静,"儿臣这条命不值钱,但儿臣的双重身份……父皇应该很清楚,儿臣死在撷芳殿里外面的人会怎么写、瓦兰的人会怎么看。"





皇帝没有说话,在看怀???看那个躺在软榻上的少年,灰白的脸色凹陷的眼窝瓦兰式的深蓝袍子散开的乌黑长发,他的身体在薄被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瘦得像一具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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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入殓的遗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像是嵌在枯骨上的两颗珠子灰蒙蒙的虹膜底下透着一层冷光。皇帝忽然笑了,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的目光扫过软榻上那个连撑起来都做不到的身体嘴角微微上扬。"你连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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