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瓦夏莱文与乔安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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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了。怎么死?"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对话之间的间隙是两军对垒时一方亮出了底牌之后的停顿??所有人在等着看另一方的反应。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已经把这道题解完了,一个下不了床的人威胁皇帝说要自杀这不是威胁这是笑话。
怀?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只是看着皇帝看着皇帝端起茶盏吹茶喝茶放下茶盏这一连串动作做完然后开口说了那句话??
"儿臣除了自杀,也可以死于这宫里谁给我换个药、下个毒。不想让我活着的人不止我自己。"
语气没有变、音量没有变,但皇帝放下了茶盏之后没有再端起来??因为他的手指在盏壁上停住了像是忽然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嘲笑裂了,不是像瓷器碎开那样轰然崩塌是像冰面上的裂纹??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然后从那条细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无声无息但再也合不拢了。因为皇帝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不是在演戏。一个演戏的人被嘲笑之后会有反应??会愤怒会涨红脸会急着证明自己,这个孩子没有,他只是把所有可能性又列了一遍。他是真的准备好了。麻绳不是道具,麻绳是信号,从他踏进撷芳殿的那一天起那根绳子就挂在那里每天都在提醒所有人一件事:这个人随时可以去死而他不怕。一个不怕死的人做出的所有承诺都是真的。
皇帝的手指从茶盏上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开始认真听这个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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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等了几息。这几息不是留白是他需要,他需要把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临场发挥了??每多说一句话胸口的疼痛就往上涨一分像是有只手在他的肺叶上慢慢收紧。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激昂的陈词不是声泪俱下的控诉也不是义正辞严的辩驳,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那种平不是麻木是一个算清楚了每一步的人才会有的镇定??他已经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拆了一遍拆得干干净净现在只是把拆好的零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先说于情。"他看着御案上那盏灯火,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油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莱文恨瓦连廷。这个恨不是一般的恨??皇太子和太子妃是莱文跟了半辈子的人,从莱文十三岁进太子府当差到皇太子和太子妃出事整整十九年。十九年。父皇应该问问莱文身边的人他那十九年是怎么过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皇太子和太子妃是瓦连廷夺走的,不是战场上的刀枪是背后的刀子。莱文恨不得手撕了瓦连廷??他活着一天就想报仇一天。现在有人告诉父皇说莱文写信给'瓦连廷的残余'通敌?"他停了一下,"这是让莱文给灭门仇人当内应。谁都可能通敌??贪财的怕死的被拿捏了把柄的??唯独莱文不可能。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让一个一心报仇的人给仇人卖命?这逻辑??"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写折子的人怕是不太了解莱文。"
皇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思考。怀?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再说于理。那封信??洞鉴司呈上去的那封信??父皇看过了吗?"皇帝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没看过也不要紧。儿臣看过。"怀?说,"那封信写得工整漂亮,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他停了一下等着这句话在皇帝脑子里沉淀,"莱文的瓦兰字写得极丑,整个幕僚里最丑的那种。他跟在儿臣身边十五年儿臣亲手批过他的军报??一张纸写三十个字有二十个认不出来。不是他不认真写是他手上没那个功夫。莱文是行伍出身十二岁拿刀二十岁拿笔中间隔了八年没摸过书,他的字是硬掰过来的每一划都像是跟纸有仇。"
"任何人模仿莱文的笔迹都模仿不出那种丑。"怀?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丑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技巧。写得好看的人不管怎么伪装骨子里的工整是藏不住的,他可以把笔画写得歪歪扭扭但笔锋的起收、字距的均匀、行线的平直??这些东西是十几年的肌肉记忆装不出来。那封信不是莱文写的。"他说完了没有追问"父皇信不信"也没有补充"儿臣可以找人验证",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然后闭了嘴。
"还有一件事。"怀?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不是因为刻意压低是因为他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胸口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锐痛像有一根细针在心口的某个位置反复扎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正常的频率上跳动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让人眩晕的空洞感。但他没有停下来。"莱文不认大靖字,一个都不认。大靖字和瓦兰字是完全不同的两套体系字形结构笔画没有一处相通。莱文这些年经手的所有的大靖文书??奏报、信函、政令、邸报??不是我替他看的、就是他口述别的幕僚记录的。"瓦兰军队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你让他看大靖字跟让瞎子看画没有分别??他连字和画都分不清。"怀?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而那份布防图??是用大靖字写的。一个不认得大靖文字的人传递大靖字写成的情报。父皇觉得这个逻辑通吗?"
他没有等皇帝回答。"那个证人??洞鉴司说是'畏罪自杀'。畏罪的人应该跑。跑不掉也应该想办法活。在牢里等死的人不叫畏罪??叫认命。一个被许了好处才肯做假证的人,他的好处还没拿到手他怎么会认命?"他的目光终于从灯火上移开了缓缓转向皇帝的方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但瞳孔深处仍然有一点冷光像是冬天的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化开的冰。"这不是畏罪。这是灭口。"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灭口"两个字的分量在御书房里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听不见水花但知道深度。"灭口需要权限。能让诏狱里的犯人'畏罪自杀'的权限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再说了,他的潜台词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御案上:这个局做得太糙了。物证、人证、死证三件套齐齐整整地摆出来,三处破绽,普通人看了就不必再查了。但父皇您不是普通人。三处破绽一处指向栽赃、一处指向伪造、一处指向内部有人。这么粗糙的证据链都可以拿人下诏狱,这个局是陛下您授意的吗?
怀?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他不想再说了是因为他真的说不动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胸腔里的疼痛已经从针扎变成了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腥甜气息往喉咙里涌,他的手指在薄被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的动作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瓦夏开始担心软榻上的人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他侧耳去听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还在但浅得像游丝。皇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看怀?也没有看那些奏折,视线落在御案角落的一方砚台上像是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你要什么?"皇帝问。几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怀?没有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莱文的事移交大理寺。"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我要他活着出来,否则我不介意有两起外交事故。"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御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的沉默是试探是审视是对弈,这一次的沉默是做决定的前奏??像是一杆秤在称完了所有的砝码之后最后的微微的晃动。皇帝知道这个案子的猫腻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皇帝知道一件事:如果莱文死在诏狱里这个案子就永远翻不了了??不是因为证据被销毁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会默认"洞鉴司办的案子还能有错?"??这个默认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移交大理寺不是放人只是换一个地方审,换了地方换了一双眼睛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准。"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软榻上的怀?,"你回偏殿歇着。"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怜悯??皇帝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更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完对手的棋路之后产生的某种近似于"有意思"的情绪。瓦夏的眼眶红了一瞬,他低下头快步走到软榻旁边和太监们一起抬起软榻往御书房门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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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榻被抬出御书房的时候宫道上的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入夜的宫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只有甬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点着零星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明一灭。怀?躺在软榻上深蓝色的瓦兰袍子在夜风中微微翻动散开的长发拂过帆布像是一缕缕黑色的水草,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该做的做了"的释然??像是一个工匠在打完最后一颗钉子之后放下锤子看了一眼自己拼出来的东西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还能站住。莱文移交大理寺了,大理寺不是他的不是洞鉴司的不是任何一方的,大理寺是朝廷的,在大理寺莱文至少有活过三天的可能。
瓦夏走在软榻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看怀?的脸??不是不敢是不忍,那张脸在夜灯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但嘴角那个弧度让瓦夏心里酸了一下。他跟了这个人十五年,十五年见过他笑??在瓦兰的雪地里在打赢一场仗之后的篝火旁在收到皇太子亲手写的一封信的时候??但那些笑和现在这个嘴角的弧度都不一样,那些笑是暖的这个弧度是冷的,冷的里面包着一种东西瓦夏说不上来但觉得心疼。
软榻继续往前走,宫道两侧的灯笼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来路封死。怀?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久到瓦夏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软榻抬进偏殿的时候瓦夏把怀?从榻上挪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怀?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瓦夏站在床边看着怀?的侧脸手指微微发抖。他跟随殿下十三年,从殿下十岁起就是殿下的随从,见过殿下在冰原上骑马、见过殿下在军帐里批阅军报到天亮,但从来没见过殿下瘦成现在这副样子。瓦夏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转头跑回了御书房。
御书房。皇帝还在批奏折。瓦夏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了。"什么人?""五皇子的随从瓦夏。"瓦夏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求见皇上。"侍卫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侍卫出来了面无表情地开口:"皇上宣你进去。"
瓦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御书房,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奴才瓦夏,叩见皇上。"
皇帝放下朱笔看着他。"又什么事?"
瓦夏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奴才斗胆求皇上一件事。殿下的身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比太医说的还要差。灰藜草的毒渗进了骨髓、五脏六腑都伤了。进到撷芳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