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滴血验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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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折是三皇子亲手递上去的。
永熙二十五年正月十九,大朝会后的第二天,含元殿的早朝散了不到两个时辰,三皇子谢怀璀的密折就已经摆在了谢承熙的御案上。折子是黄绫封皮,火漆完整,用的是皇子专用的四爪蟒纹笺纸??三皇子做事向来周全,连递折子的排场都挑不出毛病。但折子里的内容处处都是刀子。
第一桩:五皇子谢怀?归国后在撷芳殿多次抱怨居所简陋、饮食粗劣,言语间对父皇的安排心怀怨气。"儿臣在瓦兰做摄政时,虽无大靖富庶,却也不曾受过这等冷落。"??这是原话,不知是哪个洞鉴司的人听去的,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折子里。
第二桩:五皇子在撷芳殿中妄议朝政,对兵部侍郎周延、内务府总管刘安、穆国公等大臣的私事信口开河,言语疯癫却句句指向朝中要害。一个中毒损了心智的人怎么能说出这般精准的话?要么他不是疯了,要么??他根本不是大靖的皇子。大靖的皇子不可能对大靖的边防卫所、军需调度了如指掌。
第三桩,也是最致命的一桩:五皇子在替身事件中主动声称"我才是假的"。这句话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是自保也好,是反将一军也好??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的身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三皇子在折子最后写道:五弟流落瓦兰十五年,瓦兰人唤他阿德里安?萨文,封他摄政公爵,他在瓦兰有权有势有封地,大靖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遥远的、陌生的、连语言都要重新学的故土。这样的人??到底是想回来的皇子,还是想借壳的局外人?折子的末句只有一行字却写得极重:"儿臣不敢妄断。唯请父皇圣裁??验之。"
谢承熙看完折子的时候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半空。御书房很安静,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正月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案上的墨汁冻得稠了一些,龙涎香在铜鹤炉里燃着,细细的一缕烟升到半空就散了。他没有立刻表态,把折子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内容每一桩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第二遍看的是笔迹??三皇子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都不潦草,但最后那句"请父皇圣裁"的力道比前面重了三分,笔锋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这个儿子急了。
谢承熙把折子合上用镇纸压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御案对面的山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旧画??太祖骑马图,画纸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这幅画在御书房挂了三十多年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挂着了。
十五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永熙八年怀?被送走的那一年,那年怀?八岁。他记得瑾妃死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后来变成了圣旨,圣旨变成了车队,车队变成了出城时扬起的一溜灰尘。他那时候想的是送走比留下安全。瑾妃死了,孙皇后坐镇中宫,大皇子的外家势力日盛,一个没有母族、没有依靠的皇子留在宫城里??活不过十五岁,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送走,送到瓦兰,做质子,等时间到了再接回来。
谢承熙闭了一下眼。现在三皇子的折子把这个问题重新摆在了他面前,不是"五皇子是不是真的"的问题,而是"我到底想不想让他是真的"的问题。如果是假的那就简单了,一个冒充皇子的骗子就地正法,皆大欢喜。如果是真的那问题就多了??一个在番邦长大的皇子,在瓦兰做了五年摄政,现在交出权力、只身回来,这样一个人他要拿他怎么办?继续让他在撷芳殿里待着,一个皇子住在犯人的地方,说出去不好听。更何况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不少了,前几日洞鉴司报上来的密报里夹了一桩小事??京中几个茶楼开始传闲话,说归国的那位五殿下"怕是来路不明",有人说他"在番邦待久了血都换了",更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瓦兰人给他改了名字连祖宗的姓都丢了"。这些话传得不广但传得极快,像初春冰面上的裂纹,你不去碰它它自己会蔓延。谢承熙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有拦。现在三皇子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边,折子里的每一桩罪状都在逼他做一个选择:验,或者不验。不验就是心虚,三皇子的折子会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会开始站队,大皇子的人会借题发挥。验??若是假的一切尘埃落定,若是真的……
谢承熙睁开眼,目光从那幅太祖骑马图上收回来落在御案上的折子上,折子的黄绫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折子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拿起了朱笔。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但御书房门外的太监立刻躬身进来。"太医院。明日辰时。滴血验亲。"他顿了一下,"不公开。只传太医院院正和两名值事太医。五皇子??从撷芳殿直接送去太医院,不必经过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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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撷芳殿的时候是当天傍晚。来的人是一个怀?没见过的太监,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内侍服,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他站在撷芳殿的院门口被洞鉴司的人放了进来。瓦夏迎出来的时候小太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堂屋的方向。
"五殿下。奴才奉旨传话??明日辰时,请殿下移步太医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一篇早就背熟了的词。
瓦夏的脸色变了。"太医院?做什么?"
"滴血验亲。"小太监的回答很干脆,把那件棉袍递过来??大靖的式样,圆领宽袖,"这是圣上特意吩咐内务府做的,殿下明日穿这个去。"
瓦夏没有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和往常一样的姿势??裹着瓦夏的旧棉袍,深蓝的瓦兰翻领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窗户纸上糊着暮色??灰橙色的光从纸面上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暗金色。
"瓦夏。"怀?说。
"嗯。"
"接过来。"
瓦夏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把那件棉袍接了过来。袍子是新的??细棉布内里絮了一层薄棉,比他现在穿的这件好得多,但他摸到袍角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新的,内务府新做的,这意味着明天这件事内务府是提前知道且参与了的,不是临时起意,是安排好了的。小太监传完话就走了,走出撷芳殿院门时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瓦夏拿着那件新袍子走进堂屋,怀?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户一动不动,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道枯瘦的墨痕。
"滴血验亲。"怀?苦笑了一下。瓦夏在他身边蹲下来把新袍子放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怀?的脸,暮色里这张脸比平时更瘦??颧骨的阴影几乎占了半张脸,嘴唇上的血痂在暗光里变成了一条深褐色的线。"大人,您上次说过??他们会走到滴血验亲这一步。""嗯。""那??您准备怎么办?"
怀?的目光从窗户上移下来落在瓦夏脸上,暮色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不怎么办。"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是真的。融就融了。"
"可是??"
"瓦夏。"怀?的声音在"瓦夏"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你去替我准备明天的衣服。就穿我自己的。不穿他送来的。"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他把我送走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想不想穿瓦兰的袍子。"
瓦夏看着他。"大人,可是圣旨……"怀?已经不看他了。
瓦夏没有再劝,站起来抱着那件新袍子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怀?一眼。怀?的目光又回到了窗户上,窗户纸上糊着暮色??灰橙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滴水□□燥的纸面缓缓吸走。他的视线越过窗户纸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像伸开的手指,最低的那根横枝斜斜地探出来,枝桠干枯,在灰橙色的天光里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看了那根树枝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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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辰时,天还没亮透,撷芳殿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霜,霜覆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覆在石板路上,覆在堂屋门口那级缺了一角的石阶上,灰白的天色从宫墙上方压下来让整个院子显得比平时更矮更逼仄。
来接怀?的人已经到了,不是昨天那个小太监,是洞鉴司的副统领韩骁。他穿着一身暗色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刀,但他身后跟着的六个人不是来摆设的,六个洞鉴司的好自分两列站在院子两侧目光沉肃。
韩骁走进堂屋的时候怀?已经坐起来了,坐在床沿上。皇帝赐的那件大靖圆领袍子搭在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动过??他穿的是自己的那件瓦兰深蓝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净,翻领上的银线藤蔓纹在暗光里闪着细微的光。头发束了但是是瓦兰样式的,看起来很利落。他的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了很久的树枝??还维持着树的形状但里面的水分已经全部蒸发了。韩骁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先落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大靖圆领袍子上,又落在怀?身上那件旧瓦兰袍子上。他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圣上赐的袍子,他没穿。他上次见怀?还是十天前,十天前的怀?虽然也瘦但起码精神还好??装疯的时候眼睛里有那股暗火,现在那股火还在但被一层更厚的灰覆盖了,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脸上的温度已经和风雪混为一体了。
"五殿下,"韩骁拱了拱手,"太医院已经备好了。请殿下??"
"走吧。"
怀?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的腿在发颤,但他站住了。韩骁伸出了一只手。"殿下??""不必。"怀?拒绝了他的搀扶,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胸腔里那个熟悉的撕裂感又来了??从昨夜到现在就没有停过,像一把生了锈的锯条在肺叶里来回拉扯,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有铁锈味。然后他迈步了,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忽然松了半圈??但他用另一条腿撑住了。第二步,第三步,他往门口走,步伐很慢慢到韩骁不需要加快脚步就能跟在他身侧,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扶墙。
瓦夏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怀?的披风??一件深蓝色的瓦兰式披风比身上这件袍子稍厚一些,他走到怀?身边的时候把披风披在了怀?的肩上。怀?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瓦夏替他披上的那一瞬间微微松了一下。走出撷芳殿院门时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风里带着霜的寒气混着宫墙夹道里常年不散的那股陈旧的砖石味,怀?的呼吸被风吹得急促了一些,手指在外袍底下攥了一下??不是冷,是在攒力气。
从撷芳殿到太医院走的是宫城东侧的夹道,这条路不经过前朝的主要宫殿??是连接内廷和各附属机构的一条僻静小路,路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苔藓,路两旁是灰墙,墙头上偶尔有一两枝干枯的藤蔓探出来在风中微微摇晃。韩骁走在他左侧半步远的位置,瓦夏走在右侧,六个洞鉴司的人前后各三把他们夹在中间,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夹道里回响。怀?的脚步声很轻??不是因为走得好而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多少重量了,那双瓦兰式的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像纸片落在桌面上。走了一刻钟左右他的速度开始变慢,不是突然慢下来是一步比一步慢,呼吸变粗了,胸腔里的撕裂感随着每一步的震动在加重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肋骨内侧。韩骁注意到了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殿下??走慢些无妨,太医院那边不急。"怀?没有回答,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前方是灰墙,灰墙的尽头是太医院的朱漆大门,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医院的门近了。怀?在距离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不是他要停是他的身体停了,双腿像突然被灌了铅膝盖无法再往前送,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瓦夏从袖子里伸出手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大人??""没事。"怀?的声音哑了,比在撷芳殿里更哑像一把干裂的琴弦被强行拨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霜的涩味和远处太医院药炉里飘过来的草药苦香,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迈步。太医院的朱漆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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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正厅。怀?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热??不是那种温暖的热,是一种被药味和炭火裹挟的闷热。太医院的正厅比撷芳殿大得多,高敞的屋梁上悬着两盏纱灯,灯里燃着蜡烛昏黄的光从纱罩里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放着铜药碾、银针包、几只白瓷药罐,长案的一侧放着一座炭炉炉火正旺把周围的空气烘得干燥。但最浓的是气味??药味,各种各样的药味混在一起,甘草的甜、苍术的苦、艾叶的辛辣、不知名的酸涩,这些味道被炭火烘了一夜渗进了墙壁、梁柱、地砖的每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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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怀?在瓦兰的宫廷药房里闻过类似的气味,但大靖太医院的药味比瓦兰的更沉更厚,像一层看不见的布裹在脸上。他的喉咙痒了一下,忍住了咳嗽。
厅中已经有人了。最里面??长案后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明黄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龙的纹路,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但那个坐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装饰就能让人辨认出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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