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滴血验亲(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谢承熙,大靖的天子。他坐在太医院最里面的那把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平静,是空,像一面没有落笔的宣纸,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太师椅的左侧站着三个人,居中的是太医院院正李鹤年??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白须及胸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脸上有一种长年在太医院当值的人特有的表情??谨慎、克制、对任何意外都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他身后站着两个值事太医,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都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捧着药箱。
  

  

  
怀?的目光从皇帝脸上扫过??只扫了一下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移到了李鹤年身上。李鹤年也在看他,两道目光在药味弥漫的空气中相遇了。李鹤年的目光是审视的??不是审视怀?这个人而是审视他的状态,他在判断这个人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得住接下来的程序。判断的结果让李鹤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瘦了,脸色灰白,呼吸浅促,手指??他注意到怀?垂在身侧的手指??指甲缝里泛着灰青色,这不是一般的虚弱,这是中毒已久、脏腑受损的外在表征。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五殿下。"
  

  

  
怀?站在厅堂正中没有再往前走,他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从院门到这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但他的肺已经在抗议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涩的摩擦。
  

  

  
皇帝没有开口。李鹤年回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颔首。李鹤年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走到长案前从药箱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只白瓷水碗、一根银针、一把小刀。水碗放在长案正中,碗是上好的定窑白瓷碗壁薄而匀净,盛了清水以后能透见碗底。清水是刚从后井打来的??李鹤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小银勺搅了两下水碗以示水中无任何添加。
  

  

  
"殿下,"李鹤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滴血验亲之法:取殿下之血与皇上之血,分别滴入清水碗中。若血液相融汇为一处??则为至亲血脉。若血液相斥各自散落??则非至亲。"
  

  

  
他说完看了看怀?,怀?点了一下头。李鹤年拿起银针,银针在灯下闪了一下??细长的针身尖端锋利??走到怀?面前托起他的左手。怀?的手指冰凉,李鹤年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那股寒意??不是冬天在外面走了几步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这个人的体温已经比正常人低了好几度。银针刺入中指指腹,一滴血珠从针孔处渗出来,暗红色的,颜色比正常的血深了一些??深到发褐。李鹤年看了一眼这滴血的颜色眉头又皱了一下,用银针引着这滴血送入白瓷水碗中。血珠落入清水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红色的血珠在透明的水中缓缓下沉,下沉的过程中它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边缘散开一丝一丝的红色像烟雾在水中弥散。
  

  

  
然后李鹤年走向皇帝,银针消毒,同样的程序,刺入中指,血珠落入水碗的另一侧。皇帝的血颜色正常??鲜红饱满,落在水中以后散开的速度比怀?的快一些。两滴血,一滴暗红一滴鲜红,在白瓷水碗的清水中各自悬着。
  

  

  
整个厅堂安静了,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块炭裂开了溅出一粒火星,火星落在炉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白瓷水碗上,碗中的清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两滴血在各自的位置上悬浮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是水的温度是血液的密度还是某种更古老的写在血脉里的东西??那两滴血开始动了。暗红色的那滴先动,它像一条鱼在水中缓缓转身,朝鲜红色的那滴游过去,游得很慢,边缘散开的红色丝缕在水中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鲜红色的那滴也在动,朝着暗红色的方向靠拢。两颗星球的轨道在交汇。
  

  

  
李鹤年俯下身来目光贴近水面,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屏住了。两滴血碰到了,接触的瞬间红色在水中爆开合在了一起,暗红和鲜红在交汇处融成了一团更深的红色,这团红色在水中缓缓旋转、扩散、最终汇成了一朵不规则的、边缘柔和的红色云团。血液相融。
  

  

  
"皇上。"李鹤年直起腰来,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释然,"血脉相融,至亲无疑,恭喜五皇子验明真身。"
  

  

  
厅堂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两个值事太医的肩膀同时松了下来。相融了,是亲生的。这个消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像水碗中的那团红色一样缓缓地向每一个角落扩散。
  

  

  
怀?没有动。他站在水碗前面目光落在那团融合在一起的红色上,那团红色在水中继续缓缓扩散边缘的丝缕像藤蔓一样向碗壁延伸,灯光照在水面上红色的倒影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灰白的面孔多了一层奇异的暖色。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喜色,李鹤年正在把银针收进药箱,值事太医在小声交谈。但怀?没有松,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比进来的时候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但这股钝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水不对,水里加了白矾?"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的声音停了。李鹤年的手停在药箱上方,他回过头来看着怀?。"殿下?"
  

  

  
"有白矾。"怀?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然后随口说了一句"果然如此","加了白矾的水??什么血都能融。"他的目光从水碗上移开落在了李鹤年脸上,"不是吗?"
  

  

  
李鹤年的眉头拧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银针走到水碗前面重新俯身查看。他先用小银勺搅了一下碗中的水??红色的血团在水中散开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聚拢??然后他取出另一只干净的小碗从水碗中舀了一勺水放在灯下仔细端详。水色微红??那是血液溶解后的颜色??除此之外水仍然是透的,没有浑浊没有沉淀,没有白矾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涩的黏稠感。"殿下,"李鹤年直起身来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白矾确实能让非亲之血相融,但今日这只碗??臣亲自从后井打水亲自注入当面以银勺搅验,水中未加白矾也未加任何物事。殿下若不信??可以换水重验。"
  

  

  
怀?没有回答,目光又落回了那只水碗上。碗中的血团已经基本稳定了,边缘不再扩散像一朵开到了极致的花停在最盛的那一刻。李鹤年在旁边等着,值事太医也等着,那碗里的清水和他打了四十年交道的每一碗验亲水没有任何区别。
  

  

  
"殿下,"李鹤年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一些,"臣以四十年太医经验担保??今日之水洁净无染,殿下与皇上之血相融是至亲无疑。殿下若仍有疑虑臣这就换水重来??"
  

  

  
"不必了。"
  

  

  
怀?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石板上。他知道结果是真的??血融了,水里没有白矾,李鹤年没有做手脚,这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一样,他的血是真的,他的身份是真的,他和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之间确实隔着一条斩不断的血脉。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的目光从水碗上移开越过李鹤年越过两个值事太医越过韩骁和洞鉴司的人,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身上。谢承熙。四目相对,怀?的目光在那张龙脸上停了三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甲缝里泛着灰青,中指指腹上刚才被银针刺过的小孔还在微微渗血,一滴极小的暗红色的血珠挂在伤口上像一颗被遗忘的红豆。
  

  

  
"至亲。"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东西。
  

  

  
---
  

  

  
"既是至亲。"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太医院的正厅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入深井??沉下去回声从四面八方传上来,"??那儿臣斗胆问一句。"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对上了皇帝,这一次他没有移开,"十五年前,父皇将儿臣送出宫城。八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河面,冰面底下是什么看不见。"十五年了。写过一封信吗?派过一个人来看过儿臣吗?"
  

  

  
厅堂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皇帝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攥拳,是手指向内蜷了半分,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怀?的目光不是死死地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怀?注意到了,但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的、冷的,像冰面底下的水在缓缓流淌。
  

  

  
"儿臣奉旨返京,给儿臣的住处是撷芳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父皇知道撷芳殿是什么地方吗?犯错皇子闭门静养的地方。儿臣犯了什么错?"
  

  

  
李鹤年低下了头,两个值事太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靴尖上,韩骁站在门边身体僵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听到这些话。怀?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始终钉在皇帝脸上。
  

  

  
"儿臣在瓦兰做了五年摄政公爵,虽在异乡至少也丰衣足食。如今回来住在撷芳殿受人监视。吃的是没有几粒米的粥、盖的是破棉被、带来的救命的药也被换了。"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每一个字都是冷的??不是冰冷,是那种越烧越冷的白焰,火到了最白的时候反而没有温度。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可怕??手腕细到能看见骨节的轮廓,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像枯藤一样攀附在皮肤底下??"身边只剩随从一人。"他把手放下了,"所以呢?有什么好高兴的?就算血融了??是真的。又有什么用?"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太医院的正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炭炉里的火"噼啪"又响了一声,但这一次连这声"噼啪"都显得格外刺耳。李鹤年站在长案旁边一动不动,手指攥着药箱的盖子??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他在太医院四十年见过无数滴血验亲,有高兴的有痛哭的有跪地谢恩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血液相融以后验亲的人说出"又有什么用"这五个字。
  

  

  
皇帝坐在太师椅上,姿势没有变,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放在膝上,但"平视前方"这四个字的含义变了??他的前方站着怀?,他的目光落在怀?脸上,脸上依然是什么都没有,那张被四十年帝王生涯打磨过的脸??喜怒不形于色??在这一刻依然维持着它一贯的空。但如果你看得够仔细你会发现他的下颌比方才紧了一分,咬肌的位置有一块极微小的隆起??他在咬牙。
  

  

  
怀?还在说,声音往下走节奏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如果大靖不接受儿臣??儿臣愿意配合父皇,在玉牒上写'英年早逝'。"他的声音在"英年早逝"这四个字上平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颤抖没有停顿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了的讣告,"儿臣走。不需要封王。不需要住处。不需要任何东西。"他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了??不是因为不敢看,而是因为他要用尽最后所有的力气来说出下一句话,"但如果我是你亲儿子??"他的声音在最后这句话上轻了下去,轻到几乎是气声,"??为什么你每次都选择抛弃我?"
  

  

  
厅堂里安静了,药味在空气中凝住了,炭炉里的火还在烧但烧出来的热气好像突然失去了温度。纱灯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李鹤年的脸上是惊骇,值事太医的脸上是不安,韩骁的脸上是一种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但没有人动。皇帝的下颌那块肌肉紧了,紧了一息,然后松了。他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
  

  

  
怀?等着,目光从窗户的方向收回来??灰白的光从高丽纸上透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苍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就那么站着半张脸在光中半张脸在暗中像一尊被时间侵蚀了很久的塑像。等了三息,五息,十息,没有回答。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比方才粗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一丝闷响像锈住了的风箱被强行拉动,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体力正在以他能感觉到的速度流失。那些话说完以后他身上最后的那根弦松了,像一匹跑完了全程的马在终点线后面瘫倒下来。他的膝盖弯了一弯,然后??嘴角泛起了一丝暗红。
  

  

  
瓦夏冲上来的时候怀?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大人!"瓦夏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但怀?的重量全部压上来的时候瓦夏的手臂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因为重量的沉,是那种"所有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的沉。他的膝盖弯了,眼睛还睁着目光还对着皇帝的方向,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嘴角那丝暗红扩大了,血从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