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装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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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椅背上,刚才那一串话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胸腔里的撕裂感又来了像一把钝刀在肺叶里磨,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刚才对着方致远的那种天真的笑,是一种冷的、沉的、像冰面底下暗流涌动一样的笑。"他走了。"瓦夏低声说。
"嗯。你看他的脸色。"
"白了。"
"回去以后周延会问他的,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五皇子在装疯',他的第一反应是??谁泄露了?方致远?还是他身边的人?他会去查自己身边的人。查了就会闹出动静,闹出动静来??他就没有精力来盯着我了。"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套话我在瓦兰对霍伦说过一次。那时候现编的,生。这次顺多了。"
瓦夏看着他。"大人,"他低声说,"您演得太像了。"
"不是演。"怀?闭上了眼,"在瓦兰中毒那几年,我是真的看见过东西。烧糊涂了的时候,墙角有人影,帐顶上有脸,耳朵里有声音跟我说话。乔安娜说那是热毒侵了心胞,不是鬼。但我知道那些'看见'是什么感觉??歪头听一个不存在的声音,竖手指叫人别出声,忽然凑近了说一句只有你听见的话。"他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演。我只需要把真发过的病,在没病的时候再做一遍。"
瓦夏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怀?为什么比任何人都装得像疯子??因为他不需要想象疯子是什么样子,他自己就是从疯里爬出来的人。那些高烧、幻觉、骨头里住着鬼的日子是真的,他只是把那些真的东西在清醒的时候重新摆出来,像从旧箱子里翻出一件穿过的袍子披在身上。尺寸刚好,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尺寸。
"第一个口子。"怀?说,"开了。"
第五天,刘安又来了。上一次被咬了手指,回去报告三皇子,三皇子的脸色不是心疼他的手指??是一个内务府总管被一个瘦得站不起来的皇子咬了,传出去太难看。但三皇子让他再去一趟:"这次他要是再犯疯病??你忍着。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疯成什么样了。还有,他说了什么一个字别漏。"
刘安的手指上还缠着布,牙印的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上,皮破了以后结了痂,痂又被汗浸软了隐隐泛着红色。他用布裹了两层,但攥拳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钝痛。他走进撷芳殿的院子时脚步比上一次慢了??不是恭敬,是警惕,目光先扫了一遍院子然后落在堂屋门口。
瓦夏又迎出来了,眼眶照例是红的,这几天的哭已经把他的嗓子哭哑了,声音里的沙哑不需要装。"刘公公??您来了。"
"嗯。"刘安的声音淡淡的,目光越过瓦夏看见了堂屋里面的怀?。
怀?坐在地上。不是在椅子上??是在地上,背靠着堂屋的立柱,两条腿伸着,瓦兰的深蓝袍子铺在砖面上,翻领上的银线藤蔓纹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头发散着遮住半边脸,手指在地砖上划来划去像在画什么。刘安皱了一下眉。"殿下?"
怀?抬起头,看见刘安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认出了某个人,而是一个孩子看见了一个新鲜玩具时的亮。"你来了。"他说,声音轻飘飘的,然后目光落在了刘安的手上??缠着布的那只手。怀?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刘安被他看得不舒服下意识地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怀?的目光追过来了,跟着那只手移动一直追到袖口。然后他的目光从刘安的手移到了刘安的袍子上,盯着那件袍子看了更久。刘安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细棉袍,但这件细棉袍的料子也是宫城里才有的,内务府的库存,普通人家买不到。怀?的目光在那件袍子上来回扫了几遍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块有趣的布,然后伸出手来??手指张开朝着刘安的袍子伸过去。
怀?没碰到袍子。他的手指停在袍子前面一寸的地方??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他闻到了什么。袍子下摆沾了一小片黑色碎屑。
"炭。"他说。然后他笑了,那种忽然想起了什么的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我好久没有闻到炭了。"
他的手还悬在袍子前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这个殿里没有炭盆。"他忽然转头看刘安,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告状的人,"从进来就没有。瓦夏说内务府没有拨。没有炭盆??没有银丝炭??我的手一直是凉的。"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片碎屑,手指搓了搓,搓出了一点粉末。"掺了生焦。"他嘟囔着,语气忽然变了,像在自言自语,"银丝炭不掺生焦。掺了生焦的灰是黑的,有一股涩味??公爵府壁炉里烧的是白桦炭,灰是白的,没有烟。瓦兰的冬天比这边冷多了,但那边的炭从不掺生焦。"
他忽然抬头看刘安,眼睛亮亮的??那种亮不是疯子的茫然,是一种精确的亮,像在对着账本上对到了一个数字:"这边的炭银??每年一万二千两。经了三道手??采买、转运、分发??到了各殿手里不到三千两。中间差的??九千两??去了哪里呢?我的殿里没有炭盆??九千两去了哪里呢?"
刘安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是一瞬间,像有人把他的血抽走了。
"经了三道手"??这五个字刺穿了他。内务府每年冬天的炭银就是这么走的:大账拨一万二千两,经采买、转运、分发三道手,最后到各殿手里不到三成,中间的差额进了三皇子的私账。这条线是刘安亲自经手的。怀?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除非内务府里有人漏了,或者这个疯子比他以为的要知道得多。
瓦夏适时地冲过来了,一边哭一边弯腰去拉怀?的胳膊:"殿下!别说了别说了!殿下从瓦兰回来就这样了,见什么算什么,嘴里念叨些不着边际的??您别往心里去??"他的眼泪掉在怀?的手背上,是真的眼泪,瓦夏这几天流的泪已经够多了,但此刻掉下来的这滴有一半是真的??因为他看着怀?那只伸出去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只手太瘦了,手指伸出去的时候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刘安转身走了,走得比上次快。他走了以后瓦夏把怀?从地上扶起来。"两个口子了。"怀?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胸腔里的钝痛比刚才又重了一层??刚才那一下牵动了胸腔的旧伤,呼吸时带着一股灼热的拉扯感。"第三个??等八皇子那边。"
"八皇子会来吗?"
"会。"怀?的声音很确定,"周延和刘安都来了,他不可能不来。他比任何人都怕别人抢了先。"
"他要是派的人??我跟他说什么?"
"不跟他说。"怀?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蹲在地上画地图。"
第七天,八皇子的人来了。八皇子知道五弟的事??不是从洞鉴司里偷的,是从三皇子身边截的。三皇子放出去的那些消息,方致远进撷芳殿的事,刘安第二次回来的报告??八皇子在三皇子身边有人,这些全接住了。刘安从撷芳殿出来回去跟三皇子说了怀?念叨炭银的事,八皇子当天就听到了。他听完没有笑,只是让钱先生安排一个人去看看。来的人是钱先生推荐的一个管事,姓陆名鸣,四十来岁,面相老实说话不多。八皇子派他来是最低调的选择??不像周延派门生那么招摇,也不像刘安代表内务府那么扎眼,一个管事来看看五殿下合情合理。陆鸣走进撷芳殿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上没有叶子,冬天的枯枝像伸开的手指扎在灰白的天空里,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他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里面。怀?蹲在地上,瓦兰深蓝袍子铺在地上袍角沾了灰,头发散着遮住半边脸,右手食指在砖地上划着??划得很慢很认真,他在画什么。陆鸣走近了一些,看见怀?在地上画的是一条线像一条路,线的起点写了一个字,陆鸣不认得那个字??那是瓦兰文字,然后线往右边延伸拐了一个弯又往北,中间经过几个点每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怀?忽然抬头看了陆鸣一眼。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散的、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到陆鸣的鞋上停了一下。
"你走了很远。"怀?说,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喃喃,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的语气,"鞋底沾了北城的黄土。北城那边??是兵营。"
他低头继续在地上画,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去,经过那些小圈的时候一个一个数??"一、二、三??"数到一半停了,手指在一个位置上方悬住了。
"宣府。"他轻声说,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住了。"三万。"他嘟囔着,声音很低像在数数,"三万不对。"手指在圈的旁边又划了一下像要写另一个数字,"少了五千。"声音更轻了,轻到陆鸣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五千人在哪里呢。"
瓦夏的手伸过来抓住怀?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殿下!别画了!您上次画画把手指磨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拉着怀?的胳膊像是在制止一个做出危险举动的孩子。怀?的身体被他拉着往前走但头还在往回看??看着地上那幅画,看着"宣府"旁边的那个圈。
陆鸣站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宣府。三万。少了五千。他来的时候八皇子交代过:五皇子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漏。"殿下??保重。在下告辞。"陆鸣退出了院子,走到宫道上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瓦夏把怀?扶到椅子上坐下,怀?的手还在抖??蹲在地上画画的动作对他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了,膝盖发软腰也酸,胸腔里的钝痛像涨潮的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第三个口子。"怀?喘了一口气。
"大人,您的手??"
"没事。"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磨红了但没有破皮,"穆国公那边消息会传回去,他不会知道是谁泄露的,会怀疑八皇子,八皇子会怀疑他身边的人。然后呢?然后他们就顾不上我了。"
第九天,第四个口子。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月光从院子里漫进堂屋的地砖上,怀?坐在地上背靠着窗台,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洞鉴司的人站在院门口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怀?在笑,很轻的笑,像在跟什么人闹着玩。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边住着呢。"
顿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人回答。
"冷宫里??一直有人住的。"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看风景的人在评价风景,"我看见过。月亮好的时候??墙角有人影。不是一个人。"
洞鉴司的人站在院门口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冷宫。他在说冷宫。
"每个月??"怀?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初一、十五。有一个人影从夹道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年纪不小了。传消息的嬷嬷??好辛苦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洞鉴司的人不得不把耳朵贴近门缝。
"废后??"然后声音消失了。安静了很久,洞鉴司的人等了又等再没有声音了,只有风声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第二天早上撷芳殿外的看守从四个变成了六个。
接下来的两天里瓦夏注意到一件事:送饭的人换了。原来一直是御膳房的人送,吴公公偶尔跟着来,但从某一天开始,送饭的人变成了内务府的小太监,碗也换了??从御膳房的漆红托盘换成了内务府统一配发的细瓷碗,碗底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内务府监制"。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意味着撷芳殿的饭从御膳房的手里转到了内务府的手里,管的理由有很多种??也许是怕五皇子被毒死,也许是怕五皇子饿死以后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刘安想把这条线攥在自己手里。瓦夏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个小太监每天来两次放下碗就走不看怀?不说话。
"他们在听。"瓦夏对怀?说,"碗底有没有东西不好说,但??送饭的人换了三拨了。"
"不用管碗。"怀?躺在床上闭着眼,这几天的表演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脸色比十天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痂反复裂开又愈合一结了厚厚一层暗色的硬壳,"碗里的东西乔安娜在瓦兰教过我??吃饭之前用银针试一下,发黑就不吃,不发黑就吃。我没有银针??但我会闻,有毒的东西有一股涩味。我吃得下,你放心。"
瓦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角落里拿水囊,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大人。冷宫那一段??您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了。菲尼克斯在船上查到的四件事??卖马、炭银、阅兵??他都知道来龙去脉,但第四件,冷宫??孙皇后的消息网络??他不确定怀?掌握了多少。
怀?睁开了眼。"菲尼克斯查到的。孙皇后在冷宫里养了一批人,太监、宫女、送饭的嬷嬷,有一部分是她的人,通过这些人往外递消息,外面还有她的旧部??不多,但一直在。"
"这条线??您打算怎么用?"
"不用怎么用,我已经说了。'冷宫'两个字就够了。"怀?心里在算:前面三个口子??卖马、炭银、阅兵??每一个都有具体的事,有具体的事就可以查,查了就能弄清楚,弄清楚了就不怕了。但冷宫不一样,冷宫里的废后??她的事不是一个两个具体事件,是一张网,一张不知道有多大、延伸了多远的网。只说'冷宫'两个字??所有跟那张网有关系的人都会慌,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了多少,也许我知道整张网,也许我只知道一个角,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第十天,宫城里的气氛变了。瓦夏是从送饭的小太监身上看出来的,那个小太监以前放下碗就走不看任何人,但从第十天开始他放下碗以后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他在听,听堂屋里有没有声音,然后走了以后会去报告。洞鉴司的六个人也在变,他们的站位从原来的"守着门口"变成了"散在院子四周",有两个人甚至走到了堂屋的窗户底下,他们不是在监视??他们是在听。
"他们在收网。"怀?躺在床上说,"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报上去,报给刘安,报给周延,报给八皇子,最后??报到孙皇后耳朵里。"
"孙皇后??她会怎么做?"怀?闭上眼似乎在休息,也似乎在思考:她会先查自己身边的人。她第一件事是查自己的网有没有被破,第二件事是查'五皇子怎么知道的',第三件事??她会怀疑是有人借我的手来动她。怀疑谁?三皇子或者八皇子。
怀?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不会怀疑一个疯子,疯子说的话不能算数,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推这个疯子??那就有意思了。四个口子漏出来的水流到一起就成了河,河涨了??他们就顾不着脚下这个角落了。
消息传回来的速度比怀?预想的还快。方致远回去以后跟周延说了,周延当天晚上把书房里的人全清了出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查方致远有没有跟别人提过撷芳殿的事,第二把宣北关那边的账本全部重新誊抄了一遍。刘安回去以后跟三皇子说了。三皇子的反应很快??当天就让人重新查了一遍内务府冬天炭银的账。查的结果让他脸色铁青:大账上一万二千两,经了三道手到各殿手里不到三千两,中间的差额走的是一个已经封了五年的旧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