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剪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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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到撷芳殿的第七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算大,细碎的雪粒从灰白的天幕里筛下来,无声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井台积了灰的木板上,落在阶前始终没有人来扫的枯草丛中。风从东边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把雪粒吹得斜了方向,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拿一把碎米从外面撒过来。怀?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老样子??陈米熬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汤皮,颜色发黄,带着一股子仓储里捂出来的涩味。旁边一碟咸菜,萝卜条腌得发黑。馒头倒是新的,可也是硬的,瓦夏刚才掰了一下没掰开,最后用刀切的。他把粥碗放下来,没怎么动。
怀?十岁那年,瓦夏来到他身边,比怀?大六岁,那年十六,原是瓦兰军中的厨子,大靖的菜做得了,瓦兰的菜也做得了。安德烈殿下选他来就为一个原因??怀?太瘦了,怕他吃不惯瓦兰的饭。瓦夏来了以后才明白,这位殿下这些年就没胖过,连正常的身量都没达到过。在瓦兰那些年,府里的人都觉得是瓦夏手艺不行才让公爵吃得少。瓦夏自己也这么以为,他试过,大靖的菜、瓦兰的菜、清淡的、浓郁的,换着花样做,殿下一律吃几口就放下,从不评价好坏,吃完该喝药喝药。后来瓦夏才弄明白,问题不在饭菜上,是殿下的胃坏了??多年的毒、多年的伤、多年的硬撑,胃早坏了,能吃的东西太局限,再加上天天喝药,舌头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不管什么,只要吃了胃不疼,殿下就吃。
瓦夏蹲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憋了好些天的焦急,问他能不能吃几口。怀?说吃过了。瓦夏说碗里连一口都没喝完。怀?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小瓷瓶上??太医院的瓶子,不是乔安娜的。
换药的事他第四天就看穿了,太平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黄签贴了脉案录了,圣上那边知道"五皇子赐了太医院的药",查不出错处。他没声张,甚至比之前更乖,每天吴公公送药来他当场就吞,不犹豫,不皱眉,连水都喝得干干净净。瓦夏气得直哆嗦,压着嗓子说这不是治病是害人。怀?等他喘匀了才开口,声音很轻:他们敢明目张胆地换药,就说明不打算让我死在撷芳殿。真要我命的人不会费这个功夫配太平药,一碗砒霜就够了。这药的用处不是杀我,是耗我??让我吃着、治着、当着宫人的面吞着,然后一点一点干枯下去,干枯到查不出错,干枯到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出"尽心医治、药石罔效"八个字。
瓦夏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怀?看着桌上那三个黄签瓷瓶,目光很冷。枕头底下的油纸包还剩十几颗秘药,乔安娜新调的方子,够他撑一阵。每天夜里吞一颗,量压得很低??症状浮得上来,五脏六腑不至于真坏死。他在用自己的身体算一笔账:外面看见一个药石罔效的废人,里面撑到该出手的那一天。
瓦夏看了一眼那些药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是厨子,在瓦兰好歹有灶台,这撷芳殿连个灶都没有。现在困在这个地方,只剩粥和馒头,殿下都不挑,他还有什么好挑的。他端起自己的粥碗低头喝,又拿过那块硬馒头掰着啃,啃得嘎嘣响,像是在替怀?把那份也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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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殿的日子就是这样过下来的,没有一天跟另一天有什么不同。卯时开门,小太监端着脸盆毛巾进来,水是温的,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硬。早饭是粥和咸菜,偶尔多一个馒头,午时再送一次,还是粥,还是咸菜,运气好的时候多一碗菜汤??汤面上飘着两片白菜叶子,油星一个也看不见。傍晚最后一顿和早饭一模一样。一天两顿,有时候只有一顿。太平药不对症,灰藜草的毒压不住,胃里翻上来酸水,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喝水也吐,吐的时候用手帕捂着嘴不发出声音,帕子上的血从第三天起就没断过,瓦夏每次看见都红眼眶,怀?每次都让他把帕子藏好。
吴公公每天来两趟。早上送饭,顺便把药带来,看着怀?吞下去??他会在门口站一下,目光落在怀?的手上,看两颗药丸就着温水送进嘴里,喉咙动一下,然后笑笑,弓着背说殿下气色不好得多歇着,退出去。药是真吃了,吴公公看得见。他的笑是一种很标准的宫人的笑??嘴角弯一弯,眼睛不跟着弯,脸上的褶子像刀刻出来的纹路,纹丝不动。下午他来扫地,院子就那么大其实没什么好扫的,落叶在头两天就已经扫干净了,后来又落了一层,又扫,再落。吴公公拿着大扫帚弓着背慢悠悠地扫,一边扫一边咳,扫到井台边上便停一下往井里看一眼,又接着往后扫。他扫地的时候会往屋里看,不是偷看,是那种宫人特有的看法??目光像扫帚一样从屋里的东西上轻轻掠过,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没多看。他看到了桌上的药瓶,看到了怀?翻开的《诗经》,书页发黄被虫蛀了小洞,看到了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然后继续扫地,扫完了把落叶堆在墙角烧掉,烟往上飘,飘到半空中被风刮散。他走过门口的时候冲瓦夏笑笑,问小哥今天吃了没有,瓦夏不爱搭理他,嗯一声就完了,吴公公也不在意,叹着气走了。
瓦夏弄到了绳子。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也许是跟送饭的小太监换的,也许是从旧被褥里拆出来的搓的??一根麻绳,不算粗,但结实。怀?让他搭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一头垂下来打了个活套,另一头拴在树干上,说是晒衣服用。瓦夏不解,说咱们也没有几件衣服可晒。怀?说你挂上就是了。瓦夏挂了。洞鉴司的看守看了一眼那根绳子,没在意??一间破殿里晒衣服的绳子,不值得多想。绳子在风里晃了两天,瓦夏真的把洗过的里衣搭上去晒过两回,看守便更不在意了。
门口洞鉴司的看守换了一班,新来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没见过怀?。那天早上怀?让瓦夏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走,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到院墙根底下的时候,新看守侧过身子跟同伴咬了几句耳朵。同伴是个老面孔,在撷芳殿待了好几年了,听了只是摇头,意思是少打听。新来的压低了声音,但夹道的风把话送进了院墙。
"那就是五殿下?穿的那是什么衣裳??奇装异服的。"
老看守哼了一声,说人家是皇子。新来的不服气,说皇子?皇子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老看守没接话。他在这个角落待了几年见过的事多了,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在这座宫里,体统是给人看的,没人看的时候体统就不存在了。
怀?站在院墙根底下听见了,没有反应。瓦夏听见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冲出去跟那两个看守理论,怀?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瓦夏就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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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话比风传得快。"五殿下"三个字在撷芳殿以外已经变成了一个谈资,浣衣局、御膳房、内务府??只要从东北角甬道路过的,都要往撷芳殿方向张望两眼,望见望不见都要议论几句。议论最多的是衣裳。那天下午浣衣局几个宫女捧着布匹从甬道经过,声音顺着宫墙飘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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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你们看到没有,他那身衣裳??窄袖子,翻领子,腰间还束一根皮带。咱们浣衣局当了差这么多年,什么式样的衣裳没见过,他那种我连裁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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