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撷芳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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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怀?进了正阳门。
没有仪仗,没有迎驾的乐声,甚至没有一个出来迎接的皇子。宫里只来了一个老太监,弓着背,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灰,引着他上了一辆青布幔的马车。车帘子垂下来,外头的光便被拦在了布幔之外,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布纹缝隙里漏进几线灰白的天。瓦夏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按在腰刀上,眼睛盯着车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红墙,像一条绷住了脊背的猎犬。莱文在另一辆车上,菲尼克斯和萨布丽娜更早??早在进城门的时候就被分开了,鸿胪寺的人上来客客气气地说"诸位远道辛苦,先请到驿馆歇息",那客气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走了很久。怀?掀了一下帘子往外看,宫城比他记忆中大了许多,红墙黄瓦层层叠叠地向远处铺开,屋脊上的琉璃兽在阴沉的天光下蹲成一排暗色的影子。他八岁离开上京,十五年了,城墙加高了,角楼重修了,连正阳门前的御道都比记忆里宽了两尺,可格局没变??正阳门往北是朱雀门,朱雀门往北是宣政门,再往北才是大朝的正殿。马车没往北走,拐了个弯,往东北方向去了。
瓦夏压低声音:"殿下,这不是去驿馆的路。越走越深了。"
怀?没说话,把帘子放下了。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离开大靖十五年的皇子,回来之后没人给他安排住处,直接被领进宫城深处,这不是安置,是看管。
车停在一座偏殿前面。
老太监绕过来掀了帘子,赔着笑说"殿下,到了"。怀?下了车,脚刚踩上青石板,风就灌进了领口里。十月底的上京已经冷透了,风从宫墙夹道里穿过来,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他穿的是瓦兰的窄袖翻领长袍,深灰色,袍角绣着萨文家族的暗纹,细密的藤蔓交织成菱形,在风里微微抖动。这身衣服在瓦兰穿惯了,到了大靖的宫城里,却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撷芳殿。三个字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芳"字的草字头断了一笔,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殿门半掩着,门槛的漆磨光了,台阶缝里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摇来晃去。院墙根底下堆着经年的落叶,始终没人来扫,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浮着一股腐朽的甜味。
这座殿在宫城东北角,往南是浣衣局,木槌捶打布帛的声响隐隐约约飘过来,一下一下的,迟缓得像某种将要停跳的心音;往东就是宫墙了,墙头长着几根枯草,墙外御膳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油腻的饭菜气顺风飘过来,又飘走了。撷芳殿被夹在浣衣局和宫墙之间,像是被整个宫城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块碎骨头,偏到连风都不太愿意拐过来。
老太监自称姓吴,在这当差有些年了。他弓着背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话,像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词儿:"圣上有旨,殿下一路劳顿,先在撷芳殿静养几日,等身子养好了,再行谢恩大典。"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既不同情也不冷漠,就是一个老宫人复述圣旨时该有的样子。
怀?跟着他走过前院。一进门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短褐,腰间佩刀,刀鞘是黑的,刀柄缠着黑布,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像两尊钉在地上的石像。洞鉴司的。怀?从他们面前走过,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数??从门口到堂屋台阶,一共七步。两个看守离他最近的时候不到一丈,其中一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便移开了。没有人行礼,连眼皮都没人多抬一下。
吴公公把他领进正殿。三间房,中间堂屋,左边卧房,右边空着。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一把茶壶四个茶碗,碗沿有个小豁口,壶盖上一道裂纹用米糊粘过,还是漏水。卧房里一张木床,帐子是青布的,洗得发白,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是凉的??晒过,但不是今天晒的,阳光的气息已经散了,只剩棉花放久了的干朽气。窗户糊了新纸,厚得很,天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大白天屋子里也像黄昏。
"殿下先在这儿歇着。"吴公公站在门口,不往里进,"缺什么跟老奴说。"
怀?打量着屋子,目光从茶壶移到窗纸,又从窗纸移到墙角??墙根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地面蜿蜒到窗台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走过去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窗户纸,厚,比寻常的厚了不止一倍,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白,连院子里的槐树都只剩个影子。
"吴公公。"他开口,声音不大,"跟着我的人呢?"
"莱文将军和那位菲尼克斯大人,安排在宫外的驿馆了。"吴公公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萨布丽娜侯爵夫人,鸿胪寺的人接去了,安排在四夷馆。那位瓦兰来的女大夫,也在驿馆。"
"什么时候能见面?"
"这……"吴公公赔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圣上有旨意,殿下刚回来,身子要紧。外头的人,暂时就别见了。先安心养着。"
怀?看着他,没再问。他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茶壶,凉的,壶盖边上的缺口崩掉了一小块瓷釉,露出里头灰白的胎土。他把茶壶盖好,在椅子上坐下来。瓦夏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从门口扫到窗口,又从窗口扫到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吴公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外面两个看守的脚步声在阶前站定,像两根钉子钉在了那里。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没有人送饭。怀?坐在椅子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中间没有动过,目光落在那道从墙根蜿蜒到窗台的裂缝上。裂缝很细,有些地方宽些,能伸进一根指甲,有些地方窄得几乎看不见,弯曲的走向从东到西,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河底还残留着水退之后的泥痕。瓦夏去门口问了一趟,一个看守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碴子:"等着,膳房到点儿自然送。"瓦夏咬了咬牙退回来,没有发作。
辰时末,饭来了。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就走。瓦夏打开来看:两碗白粥,两碟咸菜。粥是温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汤皮子;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黑,蜷在碟子里像一窝冻僵的虫子。没有肉,没有油星,连一滴香油都看不见。
"就这些?"瓦夏的声音压着怒气。
小太监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抬了抬眼皮:"殿下一路辛苦,膳房说吃清淡些好。"
说完就走了。瓦夏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怀?已经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在嘴里。咸,苦,嚼着有一股陈年的霉气,他就着咸菜喝了两口粥??粥熬得极稀,米粒都快化开了,是陈米,带着仓储里捂出来的味道,吞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留着一股涩。喝了小半碗,他放下了。
"殿下,你就吃这么点?"
"吃不下。"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宫墙外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很慢,像是把时间一下一下地敲碎了,散落在空荡荡的殿宇之间。
下午来了人,不是送饭的,是萨布丽娜的人。一个瓦兰侍从捧着木匣子站在院门口,说摄政公爵府的外交文书要面呈襄王殿下。看守拦住了。侍从说这是正式的外交文书,按两国邦交条例应当转呈,看守不让他说完,声音很硬:"什么条例,在这儿不好使。圣上有旨,入宫谢恩之前,不见外臣。"侍从还想争辩,看守直接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瓦夏在屋里听见了,迈步就要往外走,怀?伸手拉住了他。
"别去。进不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像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他们就是故意的。"
院门口的争执又持续了一会儿,后来侍从走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把阶前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怀?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傍晚,莱文来了。他不是自己来的,两个洞鉴司的人一前一后跟着,像押犯人似的把他带进院子。莱文穿着瓦兰军服,甲胄没卸,刀还挂在腰上,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强行按捺住的屈辱。他在院门口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怀?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莱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怀?也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下,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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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便被带走了,两个洞鉴司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没用力,但也没松。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怀?还站在堂屋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和那棵老槐树的枯影叠在一处。
瓦夏站在怀?身后看着莱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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