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撷芳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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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祈祷。怀?没听见。他看着莱文消失的方向,目光沉了沉,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夕阳照得通红,树干上的裂纹像一道道伤疤,从根一直蔓延到枝桠。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树,想起瓦兰行宫后院的白桦林,想起那些在冰原上风一样掠过、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了。
  

  

  
入夜以后吴公公来了一趟,弓着背站在门口,没进屋。瓦夏问乔安娜大夫的药呢,吴公公赔着笑说"上面吩咐了,瓦兰来的药不能直接送进宫,得先交太医院核验,核验过了才能给殿下送来"。瓦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人都病成这样了核验什么,吴公公只是笑,弓着背说"老奴也是传话,殿下安心歇着",又看了一眼怀?的脸色,添了句"殿下气色不好,得多歇着",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瓦夏才开口:"殿下,这药??"
  

  

  
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很轻:"核验?核验完了药就不是我的了。"
  

  

  
瓦夏没听懂。他看着怀?的脸??那张脸白得像冬天结在窗纸上的霜花,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下面隐隐发青。他想问,怀?已经睁开了眼。
  

  

  
"瓦夏,腰带。"
  

  

  
瓦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解下自己的腰带??那是离开驿馆前一夜怀?让他缝的,腰带夹层里塞了一个小油纸包。他用匕首挑开线脚把油纸包取出来递给怀?。怀?打开,里面是乔安娜配的浓缩药丸,深褐色,一颗一颗排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几颗。
  

  

  
"一天六颗的量,"怀?用指尖拨了拨那些药丸,声音很平,"改成两颗。"
  

  

  
"两颗?!"瓦夏的声音压得发颤,"乔安娜大夫说不能少于??"
  

  

  
"六颗能撑四天,两颗能撑十二天。"怀?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十二天,够了。"
  

  

  
瓦夏张了张嘴,想问够什么,但怀?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宫墙夹道,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夜深以后瓦夏睡得浅,地铺硬,褥子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像刀子。他迷迷糊糊间听见一点响动,极轻,像油纸摩擦的??声。他睁开眼,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雪光。他看见怀?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打开,取了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就着冷茶咽下去。不是两颗??是一颗。他把油纸包折好塞回原处,躺下来,咳了两声,压在嗓子里,闷闷的。
  

  

  
瓦夏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出声。他忽然明白了??二十几颗药,一天两颗能撑十二天,但怀?刚才只吃了一颗。他在算,不是在算怎么活,是在算怎么撑到该撑到的那一天。一颗和两颗的区别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只吃了一颗。
  

  

  
瓦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件事咽进了肚子里。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没亮,瓦夏从地铺上爬起来去推门,推不动。外面锁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用力拍了几下门板喊"开门",外面看守慢悠悠的声音传进来:"吵什么,卯时才开。"瓦夏问现在什么时候了,看守打了个哈欠说寅时末,急什么,再等半个时辰。瓦夏还要再说,身后怀?的声音传过来:"瓦夏,别喊了,等就是了。"
  

  

  
他披着外衣站在卧房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边坐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窗户纸太厚,外面的天色透不进来多少,屋里像泡在一碗稀薄的灰汤里。他就那么坐着,半明半暗的。
  

  

  
卯时门开了。一个小太监端着脸盆毛巾进来,水是温的,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硬。怀?洗了脸,擦的时候咳了两声,不重,用手帕捂着。瓦夏没看清帕子上有没有东西,怀?已经把手帕收进了袖子里。早饭还是粥和咸菜,多了一个馒头,硬的,瓦夏拿起来掰了一下没掰开,小声骂了一句。怀?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干,硬,嚼着嚼着就成了面糊,裹着唾液勉强咽下去。吃了小半个,他不吃了,瓦夏劝他再吃一点,他摇头,说"你多吃点"。瓦夏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粥喝得呼噜响,馒头啃得嘎嘣响,像是在替怀?把那份也吃下去。
  

  

  
第三天,怀?起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睛下面两团青影,嘴唇干得起了皮,走起路来脚步发飘。他在桌边坐下喘了口气,瓦夏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就咳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瓦夏慌了,喊着要去叫乔安娜,怀?咳着摆手:"别去,没用的。"声音硬了一瞬,瓦夏就站住了。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用手帕擦了擦嘴。帕子上有血,不多,一点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在白色布帛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瓦夏看见了,眼睛一下子红了。"别出声。"怀?把手帕收进袖子里,声音很轻,"没人的时候再叫。"瓦夏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早饭送来了,还是粥,还是咸菜,还是硬馒头。怀?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说吃不下。瓦夏急得快哭了,说你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扛得住,怀?只是摇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瓦夏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的。
  

  

  
下午吴公公来扫院子,拿着一把大扫帚弓着背慢悠悠地扫落叶,一边扫一边咳,扫到井台边上停了一下。那口井就在那里,井台是青石板砌的,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暗。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个麻雀的脚印,细碎的,像谁在灰面上随手点了几个点。井台边上那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地上铺了一层枯黄,踩上去沙沙响。吴公公往井里看了一眼,又接着扫,扫完了把落叶堆在墙角点了把火烧掉,烟往上飘,飘到半空中被风刮散了。他走过门口的时候冲瓦夏笑了笑,问"小哥怎么称呼",瓦夏说叫瓦夏。吴公公点点头,说"从瓦兰回来的?不容易啊,走了那么远的路",然后叹着气走了。
  

  

  
下午晚些时候,怀?让瓦夏扶着在院子里走了走,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会儿,门口两个看守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他走到院墙根底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墙??墙很高,上面覆着琉璃瓦,瓦棱上长了几根枯草,风一吹,草晃了晃。他又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太阳躲在云后面看不清轮廓,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御膳房的油烟气,飘到半空中就散了。他慢慢走回到堂屋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口枯井,看了很久。井台,井盖,青苔,落叶,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块木板上,像是在想什么。瓦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天夜里,怀?让瓦夏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的饭什么时候送来的,谁来看过谁被拦住了,看守换了几次班,吴公公来了几次,说了什么话。瓦夏一样一样地说,怀?闭着眼听,偶尔插一句??"萨布丽娜的文书是什么时候被拦的?""莱文被带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菲尼克斯说的那句话,看守有没有复述?"
  

  

  
瓦夏说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怀?不是在回忆,他是在复盘,把所有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摊开,像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标注每一个标记。
  

  

  
"殿下,"瓦夏说,"你在想什么?"
  

  

  
怀?没有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旧砖。他盯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第四天,赐膳来了。不是粥和咸菜??四样菜,两荤两素,一碗新蒸的米饭,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送饭菜的小太监面无表情,说"圣上赐的",放下食盒就走了。红烧肉,鱼,青菜,豆腐,盘子很烫,热气往上冒,带着一股久违的荤腥香气。瓦夏把菜端到怀?面前,怀?靠在床头看了一眼,说"放着吧"。过了半个时辰吴公公来了,说"圣上有话??让殿下好好养着,不着急,身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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