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最后清算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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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四年五月,大靖使团到了圣米尔堡。六个人,走陆路,从上都出发,穿过草原,翻过雪山,走了四个月。到行宫门前的时候马瘦了一圈,人晒得黝黑,腰间的蹀躞带松了两扣,腰杆倒是挺得笔直,像六根钉在石阶上的铁钉。





领队的叫陆慎,鸿胪寺少卿,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被西北风吹出了两片红斑,穿一身洗得发暗的绯红官服。在大靖朝堂上他不算什么人物,但到了瓦兰,他身后站着一个帝国。





怀?在行宫台阶上等着。他穿着黑色常服,领口绣着银色双头鹰纹,面色比台阶上的花岗岩还白几分。陆慎从怀中取出黄绢文书,双手捧起,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质子谢怀?,十五年期限已满,请依前约遣返归国。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背诵一段练习过千百遍的经文。





怀?伸手接过。黄绢柔软,玉玺的朱砂印泥渗进了丝线里,摸上去有一点细微的凸起。遣返、移交、押送??措辞客气得像在清点一件寄存了十五年的货物。他没有翻看,把文书递给身旁的萨布丽娜,声音很平:"请回驿馆歇息。"





萨布丽娜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抿了一下,极轻,没人注意到。她抬眼看向陆慎,语气不重却没留缝隙:"瓦兰方面的回复,三个月内给出。"





陆慎的眉毛动了动:"敝国的意思是??"





"三个月。"萨布丽娜打断他,已经转身吩咐人安排食宿,"瓦兰的事务需要交接,急不得。"热水、干净衣裳、合乎大靖口味的饭菜,一刻钟之内便摆到了驿馆的桌上。陆慎端起茶碗,借着碗沿遮住半张脸,跟副使低声说了句:"这个萨文侯爵,不简单。"





公爵府书房的窗子朝着维加河。河面上有船,从天际线的一端慢慢挪到另一端,像一只浮在灰蓝色玻璃上的甲虫。河那边是南方平原,再远是山,山的那边??怀?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莱文站在他身后,右臂上那道从肩膀到手肘的旧疤在烛光下泛着白。那是三年前替他挡的一刀,刀口深可见骨,乔安娜缝了四十七针。"大人,"莱文斟酌着开口,"您要回去吗?"





怀?没回答。他望着河面,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有时候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莱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叫菲尼克斯来。瓦连廷的事,不能再拖了。"





格雷戈里在配药室里捣药。老头六十多岁,一头白发乱得像霜打的茅草,一双手却稳得像二十岁的石匠。石臼里的草药被碾成深绿色的泥,笃笃声在石墙之间撞来撞去。他跟了怀?八年,冰原巫医出身,什么药都配过,但今天配的这味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黑色的药丸,绿豆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晦暗的光。他把小瓷瓶递过去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怀?的脸色??那种白不是养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雪底下埋了一整个冬天的石头。





"你现在的身体吃这个,是在烧命。"格雷戈里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知道。"





"这不是治病的药。灰藜草的余毒在肺叶里散不掉,这颗药下去,毒性被强行压住,你能跑能跳能打仗,跟没事人一样??"他盯着怀?的眼睛,"但药效过了,反噬比之前更重。每吃一颗,就是透支一天的命。"





"我知道。"怀?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一天三颗,不够的时候加一颗,行不行?"





格雷戈里沉默了很久。石臼里的药泥已经被他捣得稀烂,他还在碾,像要把那股子无力感也一并碾碎。"行。"他最终说,"但你答应我,打完以后立刻停。"





怀?没回答。他把药丸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半个时辰以后药劲上来了。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石头被一只无形的手搬开,咳嗽停了,呼吸顺畅了,手脚里重新有了力气,连指尖都微微发暖。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叫人来。"





摄政公爵府大厅里点了十二根蜡烛。长桌上铺着南方三郡的军用地图,四角用黄铜镇纸压着,烛火把地图上的河流山脉映得忽明忽暗。





九个人围桌而坐,是怀?在瓦兰十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莱文坐在左手边,腰挎双刀,身后站着奥尔洛夫??膀大腰圆的北方汉子,络腮胡一直长到耳根,腰挂两把弯刀,一百九十一场仗一场没落,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扭曲,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罗宾靠在门边,精瘦,沉默,背上一张硬弓,牛筋弦,四石力,一百步外苍蝇飞过他能射落翅膀。瓦夏缩在角落里,三十出头,手脚麻利眼睛活,是怀?的影子,主人的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往哪跑。





长桌另一端是塞缪尔,面前摊着账册,四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安德烈死后他接过了整个瓦兰的财政,半个国家的账本都装在他脑子里,谁贪了多少、哪笔军饷去了哪里,问他比查档案还快。萨布丽娜坐在他旁边,黑裙领口别着银底青羽徽章,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剑。菲尼克斯坐在怀?右手边,三十岁,瘦长脸,笑起来像只狐狸,寒鸦密探局的实际控制者,瓦兰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也没有他造不出的秘密。乔安娜站在窗边,双臂抱胸,深灰长裙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烫伤,她是瓦兰最好的军医,也是唯一敢当面骂怀?的人。格雷戈里在角落里继续捣药,笃笃声像一场沉默的计时。





菲尼克斯把一张纸摊开,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瓦连廷残余势力,南方三个庄园,私兵八千;北方四个领主,能调动的兵力约两万;加上议会暗线、商路眼线、朔漠部族可能给的外援??总共五六万。"





大厅安静了一瞬。蜡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塞缪尔翻了一页账册,声音干巴巴的:"我方兵力。南方三郡驻军一万二,圣米尔堡禁军四千,海军两千。"





"一万八。"怀?说。





"是。"





"一万八对五六万。"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沿着维加河缓缓划动,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两点寒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笔已经算清了的账。"够了。"





奥尔洛夫在后面哼了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菲尼克斯挑了一下眉:"大人,五对一。"





"瓦连廷的五万多人不是一块铁板。"怀?的手指点在北方,"北方四家领主,霍伦家最强,一万二。但格雷索恩家跟霍伦家有旧怨??三十年前霍伦抢了格雷索恩两座铁矿,这口气他们咽了三十年。给格雷索恩送一封密信,告诉他们霍伦在跟朔漠人谈,打算出卖北方利益换取外援。"





"他们会信?"





"不需要信。只需要疑。疑了就不敢动,不敢动就是零。"手指往南一划,"南方八千私兵,没有瓦连廷亲自指挥就是看家护院的,断了粮自己散。"





他看向萨布丽娜:"第一步,断粮。南方给瓦连廷供粮的商人一共七家,你去谈,出价比他高三成,条件只有一个??断供。"





"几天?"





"两天。"





"行。"萨布丽娜合上册子站起来。





"第二步,离间。菲尼克斯,密信你来写,要像霍伦家的内部文书,用他们的暗语。"





"他们的暗语我两年前就破了。"菲尼克斯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刀锋上闪过的光。





"第三步,拔钉子。"怀?的目光转向塞缪尔,"议会里瓦连廷的三个暗桩,贪墨军饷。"





"账目我有底子。"塞缪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他们贪了三十年,从先王那时候就开始。我把账册整理好看一点就行??每一条都做实,经得起查。"





"五天够?"





"够。"





"第四步,围而不打。莱文,瓦连廷庄园周围安三个哨卡,不围,只盯,谁进谁出一一记录。奥尔洛夫带前锋骑兵每天外围巡逻,马蹄声从早响到晚,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罗宾在制高点设暗哨,瓦夏负责传信。"





"是。"莱文点头。奥尔洛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等的就是这句话。"罗宾没笑,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他习惯先去踩点。瓦夏给怀?倒了壶茶,蹑手蹑脚退到角落。





"第五步。"怀?环顾所有人,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等。三个月,大靖给的期限。三个月以后他们来要人,到时候我走了,瓦连廷以为瓦兰没人管得了他,一定会动。"





菲尼克斯明白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是要在他跑之前抓他,你是要让他以为可以跑??"





"收网。"怀?说。他看向乔安娜,"药材备足,打仗免不了伤亡。"





乔安娜抱着胳膊看了他半晌,声音冷得像冰原上的风:"你在烧命。"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打完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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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娜盯着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要把他从皮到骨剖开看看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最终她转过头,冲角落里的格雷戈里说:"你盯着他。他多吃一颗你来找我。"
  

  

  
格雷戈里闷声说:"我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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