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冰原花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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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四年春,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凌晨时分圣安行宫的屋脊全白了,院里的老榆树压弯了枝,积雪从树杈上一块一块往下掉。怀?还没睡,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封公文都没批完,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他在看窗外。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门被推开,菲尼克斯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呼吸带着白气,手里捏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牛皮纸筒。
"大人。北方急报。"
怀?伸手接过来拧开封蜡抽出一卷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搁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三郡反了。领头的是个伯爵叫伊戈尔,在北边冰原边上守着一座小城,旗号打的是'清君侧'??说摄政公爵是外国人在朝中弄权,要替女王清除奸佞。"
菲尼克斯搓着手往炉子边上靠了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伊戈尔去年冬天进了三批粮,走的海路从黑海运过来,船挂的是商旗,但我核对了船号??是瓦连廷名下船行的货船。"
黑海,瓦连廷的地盘。怀?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下。"他人呢?"
"瓦连廷半年前离开冰原往西走了,但他的网络还在。伊戈尔只是前台,背后递刀子的人??"
"我清楚。"怀?打断他,声音很平。他转过身,"明天出发。带兵北上。五千兵马,莱文带前锋,你留守圣安。"
菲尼克斯正在解斗篷的扣子手停住了。"大人??您的身体??"
"伊戈尔现在有三千人,再等一个月等春天化了冻他的粮草补给跟上能扩到五千甚至八千,到时候就不是三郡的事整个北方都会跟着动。"怀?看着他,"圣安不能没人,瓦连廷虽然走了他在议会里还有棋子,我走了之后你盯紧他们,谁要跟伊戈尔暗通款曲先记住名字等我回来处置。"
菲尼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是。"然后顿了一下,"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伊戈尔那座城在冰原边缘,再往北两天就是灰藜草的产区,现在快入春了??"
"花期。"怀?接过话。
"对。乔安娜说过您体内灰藜草的余毒没清干净,不能再碰花粉,碰了就是二次激发。她原话是'再碰一次神仙难救'。"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炉子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怀?说我知道。菲尼克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比半年前又瘦了,颧骨的线条利得像刀削过,但眼睛还是那样??棕黑色的,沉在里面看不见底。
"我让莱文多带些面罩。"
菲尼克斯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怀?。"大人。您去年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次。别再??"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风灌进来灯晃了几晃。
怀?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把没批完的三封公文一一写完,字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五千骑兵在行宫北门外列阵,天是铅灰色的,呼出去的气立刻化成白雾,马蹄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怀?穿了一件深灰厚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面颊被羊毛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莱文骑在他左侧,甲胄外面罩了件毛皮大氅右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说大人您坐马车吧路不好走。怀?说骑。莱文说乔安娜??怀?叫了一声莱文,莱文不说话了。怀?夹了一下马腹坐骑打了个响鼻往前迈出去,他拉缰绳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手指也不太稳,但姿态还是笔直的,背挺着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鞘已经很旧了。
行宫的高台上女王站在风口里,白发被风吹散了,萨布丽娜撑着伞替她挡雪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萨布丽娜问要不要派一支护卫队跟上去,女王说不用他不会肯要的。她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灰色的斗篷在队列最前面晃着越来越小。
"安德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女王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骨头太硬。硬到让人心疼。"
她转过身往殿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让医官把雪苔和龙胆备好,冰原上能用的药材有多少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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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路越走越荒。起初两边还有针叶林,墨绿色的树冠连成片风一吹就落下碎雪,后来林子矮下去变成贴地的灌木丛,再往北灌木也没了,入眼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冻土,偶尔有几根枯草从石缝里探出来风一吹就折了。空气越来越干,每一次呼吸都刮嗓子。第十二天傍晚斥候骑马赶回来,说伊戈尔的人马在前方三十里河谷扎营大约三千人,河谷开阔三面有矮山,从正面过去没有遮挡,而且前方有一段冰裂缝带横着切过去马过不去得绕。怀?问往东绕多久往西绕多久,斥候说往东三天往西两天,但西边那条路正对着灰藜草的产区,这个季节花应该开了。
莱文立刻转头看怀?。"大人。走东边。多一天就一天。"
怀?没马上回答,他望向西方,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青灰色说不清是云还是什么。"西边。省一天就是省一天。传令全军湿布浸水捂口鼻两层,马也套上布罩,不许靠近花丛不许摘取任何植物,违令者斩。"
莱文咬着后槽牙去传令了。怀?从马袋里翻出两块羊毛布浸了水叠好罩在口鼻上,布料贴在脸上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膻味。他拉了拉兜帽继续策马前行。
第十三天午后他们进入了冰原边缘的花海地带。怀?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顿住了??不是雪,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藜草,矮矮的贴着地面铺展开去,每一株顶端都顶着细碎的淡青灰色小花,花极小但架不住数量,千千万万朵连在一处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的颜色泼到了地上。风过处花粉扬起来,银白色的细粉在空气中浮着密密匝匝像一场无声的雾,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悬浮的细粉上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微光。好看,好看得让人心悸。
整支队伍都慢下来了,有人不由自主伸出手去碰那些飘在面前的银白色细粉。莱文在后面吼了一声不许碰。怀?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尤里躺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跟这些花一个颜色,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呼吸停了。就是这东西。
"走。"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花海的外缘缓慢移动,每个人都用湿布捂着嘴,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花粉无孔不入,怀?的面罩外面已经落了一层银白色的细粉,他闻到了一股气味,青草味混着一丝涩涩的腥气。走了一刻钟没事,又走了半个时辰,他的喉咙深处忽然痒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气管内壁划过。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下那阵痒意但没用,痒变成了疼灼烧一样的疼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深处,然后胸口发紧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他张着嘴空气进去了但好像没到肺里,吸进去的全是空的。手开始抖缰绳差点握不住。
"大人!"莱文在旁边喊了一声。
怀?想应应不出来,身体从马鞍上歪下去腿软了整个人从马上滑落。莱文扑过去接住他,面罩掉在地上,怀?的嘴唇已经发青了,鼻翼渗出一丝血,胸口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莱文朝身后吼药乔安娜给的药呢,伸手在怀?怀里翻摸到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鼻下,冰晶龙胆的苦涩气味冲上去,怀?的眉头拧了一下呼吸稍微顺了一点但还是喘,每一口气都吸不满。
军医玛莎从队伍后面跑过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布巾裹着,蹲下来翻怀?的眼皮又扣住他的脉搏,脸色很难看。"花粉诱发的二次过敏,体内余毒被激活了。快把他抬到背风处,衣服脱了身上沾了花粉得清理干净。"
莱文把怀?抱到一块巨石后面挡住北风,手忙脚乱地解斗篷解外衣。怀?的皮肤上开始冒红疹,先是手腕一片一片又红又肿,然后是脖颈然后是胸口,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玛莎拿雪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苦得不像话的草药说咽下去。怀?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着天空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远处,脑子里又闪过尤里的脸。
"你要是死了??"尤里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清清楚楚的像他就在旁边站着一样,"谁给我看敌人从哪边来?"
怀?的手指攥住了莱文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肉里。"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眼睛闭上了。
他昏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帐篷里点着烛火他躺在行军床上身上压着两床毛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莱文坐在旁边眼眶通红不知道多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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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眼了。怀?的嗓子像被砂石磨过说了声水,莱文把水囊递过来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喂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只手轻轻抚过烫伤的皮肤。
"地图。"怀?说。
莱文的手停住了。"大人??"
"地图拿来。"
莱文看着他??脸白得像帐篷的布,脖颈上的红疹还没退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但眼睛是清醒的。莱文没再劝出去拿了地图回来。羊皮地图铺在被子上烛光照着上面的等高线和标记,怀?侧着身子看每看一眼都要喘几口气。
"伊戈尔在河谷三千人,我们在这儿三十里。他的粮草从城里运,河谷往东四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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