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灰藜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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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年春,怀?十九岁。西蒙死了两年,旧部没散,七家小贵族凑了五千人占了黑松岭要塞,打着为先将军复仇的旗号打家劫舍搅得北境不宁。女王派怀?率三千骑兵去平。





黑松岭不好打,三面悬崖石壁陡峭得连鹰都站不稳,只南面一条窄道两人并行都嫌挤。要塞的石墙不高但厚,一人多高箭孔密,旗杆上飘着西蒙生前的黑旗风一展猎猎响。莱文带人绕了两天把地形摸透了,回来报告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说南面那条道骑兵过不去步兵只能排成两列,上面架几架弩来多少死多少;北面悬崖倒是能爬但要绕一整天还得挑没风的天气。





怀?站在山脚下仰头看,要塞像嵌在岩壁上的一块疤。





"围。"





莱文没异议。围是最稳的打法,三千对五千硬冲是送死,但叛军的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黑松岭上没有田水也不够用,围到他们自己撑不住比拿人命填划算。





围到第三天菲尼克斯到了。他没走南面那条道,从东面绕过来的,带着二十个骑兵驮着几袋面粉??从叛军的采购队手里截的。





"粮从哪来的?"





"瓦连廷给的。"菲尼克斯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北面悬崖用绳子吊上去,接头的叫格雷戈尔,叛军副将,以前在西蒙手下管辎重,此人贪财好打发。"





怀?沉默了一会儿。面粉袋子上印着北面的商号标记,瓦连廷的手伸得够长。





"策反格雷戈尔。跟了十几年还在给人当副将说明西蒙没把他当自己人。贪财的人怕死,告诉他开寨门就活,不开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菲尼克斯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贯的笑但眼神变了。"大人,您这手跟安德烈殿下越来越像了。"





怀?没接话,转身走回营帐。





围到第十五天夜里没有月亮,风从北面的悬崖上灌下来呜咽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哭。尤里带五百人从南面佯攻,喊杀声炸开的时候叛军全涌到了南面城墙上,箭雨泼下来密密麻麻,尤里的人举着盾在窄道上硬扛,前排倒了后排踩过去继续冲??不是为了冲上去,是为了让所有人盯着南面。莱文带二十个人从北面悬崖摸上去,那条路他探过,岩石上有裂缝能蹬脚,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贴壁,二十个人排成一串一个一个往上攀,莱文打头靴子踩在石缝上几乎没有声音。攀了两个时辰到顶的时候天还没亮。粮仓在东北角水井在正北,莱文先解决了守卫没出声刀抹的脖子,然后控制了粮仓和水井,二十个人分散开占了制高点。





南面三声号炮响,尤里撤了盾佯攻变真冲,他第一个踩着云梯翻上城墙,刀劈开一个叛军的盾牌踹了一脚那人从城墙上栽下去。北面的喊杀声同时炸开,莱文从北面杀过来,二十个人像一把尖刀从叛军背后扎进去。两个人在城墙上碰面的时候尤里满头是血莱文的袖子被箭撕了一道,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天亮了。四千守军降了两千多死伤一千,剩下的从后山跑了翻悬崖摔死不少。格雷戈尔自己绑着自己走出来,绳子勒得手腕发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响。怀?骑在马上低头看他,说菲尼克斯答应你的东西都会给。尤里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皱眉看了看格雷戈尔说这种人也留,怀?拨转马头说贪财的人好用,清理战场三天后班师。





回师路上队伍沿着河谷走,春天刚到雪化了一半路上全是泥,马蹄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坨黑泥。菲尼克斯跟怀?并辔而行,说格雷戈尔交代了一件事??瓦连廷去年秋天就断了他们的粮道,西蒙死后那些旧部的粮一直是从北边走私进去的,去年九月开始路就断了。





怀?看着前方的路,泥水枯枝远处山头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故意断粮。逼他们出来抢,抢了就是叛军,女王就得派人剿。借我的刀杀西蒙的旧部。"他的声音很平,"他推荐我来平叛,怎么算他都不亏。我输了死了正好,我赢了西蒙的人也没了。"





菲尼克斯转头看他的侧脸。十九岁,白得像瓷没有表情,马蹄踩进一个水坑溅起泥点子落在他袍角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消息传回圣安行宫的时候女王正在用午饭。萨布丽娜把军报递过去,女王扫了一眼放下刀叉。萨布丽娜说议会那边瓦连廷的人提议封阿德里安为摄政公爵,瓦连廷本人没反对。女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他想试这块料子硬不硬。"





"陛下如何处置?"





"准。设两个摄政,他和瓦连廷。让他们斗。"





萨布丽娜顿了一下说两个摄政从来没有过。女王重新拿起刀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安德烈不在了。我一个老太太压不住这些狼,得让年轻人自己挣。"她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挣赢了瓦兰就是他的。"萨布丽娜问要是挣不赢呢,女王的刀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切肉:"那他就不是安德烈选的人。"





永熙二十年秋册封。正殿石柱排成两列,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打在石板地上一道一道的。怀?穿深灰色公爵礼服,头发束在脑后银簪别着,礼服是新做的但肩膀处空了一点腰也松了一点??他太瘦。女王走下王位,台阶一共七级她走得很慢,萨布丽娜在后面半步虚扶着。文书递过来的时候女王的手指碰到了怀?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像握了一块玉。女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的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线,和安德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移开目光把手收回来。





"别让我失望。"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怀?单膝跪地右手按胸,礼服的下摆铺在石板地上像一摊灰色的水。"臣领旨。"





瓦连廷没来,派人送了一把镶宝石的短剑,剑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做工精细。菲尼克斯拿给怀?看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磨得能照见人,说收库房。





菲尼克斯问:"不挂起来?"





怀?把剑插回去说:"挂起来做什么,提醒我他想杀我?"





菲尼克斯笑出了声。





摄政第一年怀?十九岁。位子是坐上了,但杜马和各公国的宫廷他得一个一个去认。冬天圣米尔堡的宴会一场接一场,水晶灯、银器、香槟、弦乐四重奏,女人们低胸礼服上别着家族纹章的胸针,男人们佩戴着从先祖传下来的剑??怀?穿着那身略宽松的公爵礼服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很快就学会了怎么读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一位公爵夫人在他面前称赞女王的仁政,她的手却搭在反对派领袖的臂弯里;一位老伯爵在壁炉边跟他讨论税制,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他年轻的妻子正被瓦连廷的人带去跳舞。第三天夜里他在二楼偏厅撞见两个男人拥吻,其中一个是有妇之夫,另一个第二天就在杜马里公开抨击对方的家族。没有人觉得奇怪。在瓦兰的贵族圈里,床帏是棋盘的延伸??谁跟谁睡,跟谁跟谁结盟、谁拿了谁的把柄、谁家的私生子会被推出来争产,是同一回事。





有人开始往他身边送女人。先是隐晦的,宴会后"无意"落单的贵族小姐、走错房间的侍女、抱着乐谱来请教的钢琴教师。后来是明的,一位老公爵在晚宴后拍着他的肩说,摄政王殿下该有个情妇了,这是规矩,是"我们这个圈子的礼数"。怀?客客气气地推了,推了三次,第四次那位老公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半个月后他在杜马对女王的一项税制投了反对票??不是因为税,是因为怀?不给他面子。





不只是女人。瓦兰贵族圈里养娈童的风气不比女人差??那些金发碧眼的侍童、被画进油画里的少年、在宴会上穿着束腰外衣端酒的男孩子,有些是贵族家里的仆役,有些是小贵族家送上来"学规矩"的次子。怀?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又年轻,又孤身一人在瓦兰,在某些人眼里比送上门的女人更有滋味。他对此极其警觉??不在外过夜,不单独接受任何贵族的私人邀请,不喝离开过视线的酒,连换衣服都要锁门。安德烈教过他怎么判断一个人袖中有没有刀,但没人教过他怎么判断一只搭向他后颈的手。





最险的一次在永熙二十年冬猎。北方一位大公爵借酒意把他堵在行宫偏殿,满嘴"仰慕东方风韵"的浑话,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怀?那时十九岁,后背旧伤未愈挣不开,对方手握重兵,翻脸的代价他付不起。他没挣,只是很平静地说:"公爵殿下,您的手放错地方了。"对方笑了,说放错了又怎样。





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偏殿出来的。他只记得走廊很长,雪光从窗户照进来白得刺眼,他一路走到女王的书房,没有敲门就推门进去了。





女王正在看公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然后放下笔,什么都没问,只对门口的侍从说:"今晚萨文公爵在我这里谈公事。谁找他,明天再来。"





她让他在壁炉边坐了一夜。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安慰,也没有提那个公爵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她才开口。





"你昨晚跑来的时候,像一只被猫追进洞的老鼠。"





怀?没说话。





"你知道猫抓到老鼠之后会做什么吗?"女王的声音很平,"它不会立刻咬死。它会放开,让老鼠跑。老鼠跑两步,猫再扑住。再放开,再扑住。不是因为猫饿??是因为好玩。"





她看着他。





"你越躲、越怕、越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越想玩你。一个不敢社交的摄政公爵,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高洁之人,是一只胆小的老鼠。猫看到胆小的老鼠,心情只会更好。"





"那我该怎么办?"怀?的声音很哑。





"出去。"女王说,"去他们的宴会,喝他们的酒,跟他们说话。让他们看见你不怕。但你心里要清楚??你不是他们的人,你不碰他们的女人,也不碰他们的男人。你站在那里,不躲不藏,但谁也够不着你。"





她顿了一下。





"猫不抓不跑的老鼠。不跑的老鼠??就不是老鼠了。"





菲尼克斯跟他讲过瓦连廷的路数。那位摄政公爵在冬殿养了一群贵族的女儿、遗孀、甚至有夫之妇,不是为了好色??是为了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每一个睡过的女人都是一条线,线那头是一个家族、一支兵、一票杜马的赞成。有人靠身体换封地,有人靠揭发丈夫换爵位,有人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对头的床上再带着把柄回来。怀?听过最恶心的一桩:一位伯爵为了拿到瓦连廷的军费承诺,把自己的妻子灌醉送进了客人的房间,第二天早上他妻子在餐厅里平静地切着牛排,他在旁边给客人倒咖啡,三个人聊天气聊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那时候十九岁,安德烈教过他剑术、兵法、税制,教过他怎么在十步之外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带刀,唯独没有教过他这个??人和人之间可以把身体、感情、婚姻全摆上秤,跟胡椒和皮草一起称。他不是不懂,是从骨头里觉得冷。大靖的宫廷也脏,可大靖的脏至少还遮一块布.瓦兰的脏是亮出来的,亮在水晶灯底下,笑着、敬着酒、行着礼,亮得理直气壮。





有一次宴会散了已是凌晨,他一个人走回行宫侧殿,雪落在肩膀上。乔安娜在偏厅等着给他换背上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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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脸色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喝了点酒。乔安娜一边拆纱布一边说瓦兰贵族就这副德行,你别看他们,看了脏眼睛。怀?嗯了一声,过了很久说:"他们看一个女人,跟看一匹马、一把剑没什么区别。"乔安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他再去那些宴会,就只喝酒、说话、观察,不沾任何人递过来的手。他对所有向他示好的贵族女子都客气、周到、滴水不漏,但永远隔着一臂的距离。有人说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冷冰冰的不解风情,有人猜他是不是身体有亏(毕竟他那张脸白得像病人),也有人不甘心,试了一次又一次。他始终是那副样子??温和,得体,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菲尼克斯私下跟莱文说过一句,咱们这位大人,别的都行,就是在这事上像个老和尚。莱文擦着剑头也没抬,说他不是不行,是不信。菲尼克斯问不信什么,莱文说不信有人能冲着他这个人来,而不是冲着他那个位子。
  

  

  
菲尼克斯把情报网铺开了,北方十一个公国每个公国至少两到三个人,有的是酒保有的是马商有的是贵族的管家,每天一叠密写纸条送到怀?书桌上火烤显字看完烧掉。但瓦连廷也在动,菲尼克斯安在冬殿的三个暗桩一个月内先后失联??第一个病死,第二个坠马,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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