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南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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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不走大路,河堤、林地、干涸的沟渠,哪里有灌木丛走哪里。马蹄踩在冻硬的泥上声音闷,传不远。尤里牵着马,缰绳绕了两圈缠在手腕上,马背上侧趴着怀?,绳索从腋下穿过固定住,每颠一下他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卢西安骑在马头那端,两只手死死扶着怀?的肩膀,手指头冻得通红没松过。尤里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孩子缩在马脖子上牙齿打颤但不吭声??十岁,一天前还在凉亭里翻画册看画里的骑士屠龙。





怀?在马背上颠。每一次马掌落地他的身体就晃一下,头歪下去又弹回来,嘴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叫,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痛,昏迷挡不住痛。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莱文选了一个背风的石堆扎营,不生火,把干粮掰成四份递过来,自己啃了两口就收下了??省着吃。尤里把怀?从马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侧放在铺了斗篷的地上,卢西安帮着解绷带。左肩那道刀伤血止住了,布条浸透了换;背上的伤深,翻过来的时候怀?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莱文看了一眼说腰上那个,尤里解开腰侧的布条??这是最重的一刀,几乎从肋骨下缘劈到胯骨。





"边缘颜色不对。"莱文说。





尤里凑近了看,伤口边缘泛着一层灰黑色,不像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洇出来。莱文把布条重新系上,说叛军的刀可能有东西。尤里问什么东西,莱文说不知道,先走到了维瑟再说。卢西安把斗篷往怀?身上掖了掖,他注意到怀?的嘴唇在动,凑近了听??没有词,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痛,昏迷挡不住痛。





第三天夜里烧起来了。不是发热那种温吞的烫,是骨头往外冒火,怀?的皮肤摸上去灼手但嘴唇干裂出了血,眼窝凹下去一圈,脸颊泛着暗红。莱文半夜起来加了一次绷带,解开来看??腰侧伤口的灰黑色变了,黑了,从伤口边缘向外扩散了一指宽,不是均匀的黑,是像根须一样往四周伸展,深深浅浅,周围的皮肤鼓起密密的细小水泡,戳破一个流出浑浊的黄水。





莱文的手停在半空。"尤里。"





尤里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操。"声音很轻,像被打了一拳。





"毒。刀上有毒。"





"能治吗?"





莱文没回答。他在北境打了四十年仗,刀伤箭伤烧伤冻伤都见过,但这种从伤口往外蔓延的黑色他没见过。尤里把手贴在怀?的额头上,烫得掌心疼。他说走快点,莱文说快走他会死,颠簸加重出血现在这个速度是极限。尤里说那就??莱文说走,每天多走十里,不多,够了。





第四天怀?的体温忽高忽低,有时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有时又冷得嘴唇发青。卢西安把自己的手塞进怀?的手里??那只手忽冷忽热,像一条在沸水和冰水之间来回切换的布。莱文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伤口,每次解开绷带黑色的范围都比上一次大。他换药的手法很稳,但尤里注意到他换完以后会把手在裤腿上擦一下,手是干的,那个动作不是擦汗,是在压什么。





第五天后背也开始溃了。卢西安换药的时候看见背上的刀伤周围变成了暗紫色,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有些破了渗黄色液体,腰侧更厉害??黑色蔓延到了巴掌宽,伤口边缘的肉发黑发硬像被火烧过的纸。莱文用烈酒浇了一遍,怀?在昏迷中猛地向后弓身,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卢西安的手抖了不敢看,但他逼自己看??莱文教过他怎么清洗创口怎么缠布条。





"怀?。"他轻声说。没回应。"你说春天带我去打猎的。你记不记得。"





尤里站在三步外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转身走到一棵树后面。拳头砸在树干上,一下两下,皮破了指关节上渗出血来。他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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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追兵来了。莱文最先听见,河面结冰了,马蹄声从北边传过来又远又脆像敲铁。





"灭火。"





火堆踩灭,四个人缩进树丛。莱文数了数说七个骑马从北边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尤里,说带他们走往东南方向,过了白桦林有一条干河沟沿着沟走能到??尤里问你一个人留下,莱文说我能拖住。尤里说七个??莱文说我老了但不是一下就死的。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底下泛出一道冷光。





"走。"





尤里看着他三息。"活着。"





"你也是。"





尤里转身解缰绳,卢西安已经醒了??这些天他学会了一件事:有动静就醒不用人叫。卢西安翻上马背,尤里牵着马快步往东南方向走。身后莱文沿着河堤走向来路,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





走了半里尤里停下来。"你带他先走。"





卢西安看着他。"莱文老了。他一个人打不过七个。"尤里从马背上抽出剑。





"可是??"





"我是安德烈的儿子。"





他把缰绳塞到卢西安手里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赶到的时候河堤上已经横了两具尸体,第三个倒在堤下的冰面上刀还攥在手里,剩下五个围着莱文。老人的甲胄上多了两道新的刀痕,左臂袖子被劈开了一条口子血浸透了内衬,但剑还在手里。





尤里没有喊,从侧面扑上去,臂展长的少年出剑角度刁,剑尖从下方刺入对方肋间,抽剑转身,第二剑格开了右边劈来的刀。莱文看见了他。





"操。"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把剑往左一挥挡住一人的劈砍给尤里让出了空间。





两个人背靠背。河堤上的冰面很滑,血溅上去踩上去咯吱响。尤里出剑的方式变了,不再是训练场上的套路,紧凑短促,每一剑都奔要害??刺、抽、格、刺。莱文在格挡的间隙看了他一眼,像安德烈。





七个人倒了五个,最后两个翻身上马跑了。尤里追了十步没追上??对方骑马。他站在河堤上喘气,剑上的血顺着剑身滴下来落在冰面上,嗒,嗒,嗒。莱文坐在地上左臂垂着袖子整个被血浸透了。尤里走过去问伤了,莱文说皮肉。尤里撕下自己的袖口给他绑,布条缠了两圈就红了。





"你回来干什么。"莱文说。





"不放心。"





莱文看着他过了很久。"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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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维瑟公国的边境哨卡。莱文报了名号,哨兵犹豫了一会儿派人进去通报,半个时辰后出来一队骑兵,说埃德蒙公爵让你们进去。





维尔伦城堡,灰石砌的墙,厚实不高不张扬,跟冬殿不一样,这里没有大理石和穹顶画,一切以扛得住为标准。埃德蒙公爵在大厅等他们,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站得笔直,灰白头发剪得很短,深棕色眼睛??跟埃莉诺不像,埃莉诺像母亲柔,他像父亲沉。





卢西安先被带进去。埃德蒙蹲下来看了他很久,问你姐姐呢。卢西安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埃德蒙不需要回答了,他站起来目光转向门口。尤里走进来,铠甲上的血干成了暗褐色,脸上有冻疮有血痕,头发乱得像枯草。埃德蒙叫了声尤里殿下,尤里的声音哑了??这些天他几乎没开口??叫了声埃德蒙公爵。





埃德蒙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门外。两个士兵抬着一块门板进来,怀?。埃德蒙走近了站定看了很久。门板上的少年几乎认不出人形,脸色灰白嘴唇开裂血痂叠着血痂,腰侧的绷带被解开了一截??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外爬出来,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了根,周围的肉溃烂起泡流脓。埃德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转身对侍从说带他们去客房,找最好的医师,所有的。





三个医师,最年长的那个检查完伤口以后手没洗干净就出来了。





"冰腐。北方冰原游牧人用的毒,涂在兵器上,伤口一旦感染,毒素侵蚀皮肤和组织,从伤口往外蔓延。"





"能治吗?"埃德蒙问。





"中这种毒的人通常活不过五天。"





"他活了九天。"





"体质异于常人。但毒素仍在扩散,如果侵入内脏??"





"说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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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创,烈酒消毒,草药敷贴控制扩散速度。但不能保证??"
  

  

  
"冰原土著。"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卢西安站在门口,十岁的孩子声音不大。"姐姐曾说过。冰原上的土著人会制这种毒。他们制毒??就一定有解药。"
  

  

  
安静了几息。埃德蒙看着自己的侄子然后转向侍从,说派人,七拨,七个方向,深入冰原,找到能治冰腐的人,不计代价。
  

  

  
等待。怀?没有醒来过,烧一阵高一阵低,毒素没停还在走。第十三天爬到了脸,下颌线上出现暗红色的斑痕,左脸两块区域开始溃烂,右脸的皮肤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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