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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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肚皮,顶了一记。
  

  

  
老梁"腾"地就坐了起来。
  

  

  
他一手撑着床,一手隔着中衣按在肚子上,心咚咚咚地跳。第一个念头,是他妈的这是踹我呢?第二个念头,是他这辈子的经验里搜出来的??他老婆怀他儿子的时候,四五个月上头,头一回胎动,半夜里拽着他的手往肚子上按,按了半天他什么都没摸着,他老婆急得直说"你笨死了"。
  

  

  
那时候他在肚子外头,摸不着。
  

  

  
如今他在肚子??
  

  

  
老梁在黑里坐着,手底下那一小片,又轻轻地动了一记。
  

  

  
这一记像是踢,又像是翻了个身,蹭着他的掌心,滑过去了。
  

  

  
他的手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掌心底下那一小片皮肉,鼓起来一小块,又平了下去,像水面底下游过一条极小的鱼,拿脊背蹭了一下水皮。
  

  

  
他这辈子摸过的东西多了。摸过方向盘,摸过合同,摸过儿子出生时那张皱巴巴的小红脸。可他从没摸过这个??从身子里头,朝外顶他的一记。这不是"摸到",这是"被够到"。是里头那个,主动伸手,碰了碰他。
  

  

  
半天,他"扑哧"一声,笑了。
  

  

  
笑出来的下一瞬,鼻子就狠狠地酸了一下。
  

  

  
他四十七了。他有过一个儿子。他给儿子拍过嗝、换过尿布、半夜起来冲过奶粉。可他从来,从来没有从这一头,感受过一个孩子。那一头是隔着一层肚皮的、别人的辛苦;这一头是,一个活的东西,在他自己的身子里头,第一次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他在黑里,极轻地,对着自己的肚子说。
  

  

  
话音刚落??
  

  

  
肚脐底下三指的地方,暖了。
  

  

  
那八个金字,隔着中衣,透出极淡的一线光来。跟上一回一样,那些细如发丝的笔画,朝着小腹深处,轻轻地漂。可这一回,漂得比上一回活了。像水草在活水里摆,一摆,一摆。
  

  

  
老梁掀开衣裳看。
  

  

  
金光浮在皮底下,一亮,一暗,合着那小东西翻身的节奏。
  

  

  
就在这一亮一暗之间,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隔着几重水似的。不是踢,不是动,是一个声音??一个极短的、极模糊的单音,分不清是"疼",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极深的梦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老梁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金光,竖着耳朵,不敢喘气。
  

  

  
再没有了。
  

  

  
金光慢慢地暗下去,那小东西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像是重新睡沉了。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
  

  

  
老梁在黑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他这几个月听过太多回那口"很轻的女孩子的气"了。可这一回,那口气,头一次,像是要说个字。
  

  

  
里头那个人,醒着。
  

  

  
隔着一层他借住的皮肉,那个真正的主人,醒着,在往外够。
  

  

  
那一夜,老梁没有再睡。
  

  

  
他靠在床头,望着帐顶,想了很多。
  

  

  
想的头一件,是最没出息、可也最藏不住的一件??他害怕。
  

  

  
这半年他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那个问题,今夜让那个含混的单音给顶上来了:金粉又亮了,里头那个人醒了,那……那个说"九五归位,复旧如初"的白胡子老头,是不是要来收摊了?收摊之后呢?这具身子还给婉清,他老梁,上哪儿去?回现代那具四十七岁的、蹲在马桶上的臭皮囊里?还是……就这么散了?
  

  

  
他想到"散了"两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四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有个虽然唠叨但热乎的老婆,有个嫌他土、可高考完头一个电话打给他的儿子,有一屋子还没还完的房贷,有一帮酒桌上称兄道弟、真出了事也能借你三万五万的哥们。他梁志超这辈子,活得憋屈,活得普通,可那是他的日子。是他一天一天,拿命换出来的日子。
  

  

  
那日子还在那儿呢。他儿子还等着他回去交下学期的学费。他老婆的生日在下个月,他去年就答应了带她去趟三亚,还没兑现。
  

  

  
他梁志超活了大半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就想安安稳稳活着。可穿到这鬼地方来,他一天没安稳过??他一直咬着牙,是因为心里揣着个念想:总有一天能回去。回去继续当他那个跑业务的、被领导骂的、给儿子攒学费的老梁。
  

  

  
可要是回不去了呢?
  

  

  
要是这一回金粉一亮,连他自己都一块儿"归位"没了呢?
  

  

  
他在黑里,把这个从没敢想的问题,想了个透。想透了,又是一身冷汗。
  

  

  
可再往下想,那股凉气里,竟慢慢渗出另一样东西来。
  

  

  
要是……真能回得去呢?
  

  

  
要是有那么一天,白胡子老头真把他送回去了,他一睁眼,又是自家那间出租屋,墙皮潮得发黑,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钻窗缝进来。那多好。
  

  

  
可这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小东西,今夜刚踢了他一脚,刚对着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要是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吃人的宫里。留给那个不知道是喜是悲的皇帝当筹码,留给他那位磨了十七年刀的娘当棋子,留给南边那位要拿它当旗子的外公。这孩子还没生出来,身上就已经压了三方人的算计。它一落地,就是各方要抢的东西??不是抢它这个人,是抢它身上那点血,那点名分。
  

  

  
老梁躺在黑里,想着想着,心口那个地方,发紧。
  

  

  
他一个跑业务的,一个从来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中年男人,活了四十七年,头一回,为一个还没出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严格论起来根本不该存在的小东西,揪心。
  

  

  
他也说不清这揪心是从哪儿来的。是那一脚踢的?是那一声含混的应答?还是这几个月,他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跟它相依为命地熬过来的?
  

  

  
反正,他舍不得了。
  

  

  
老梁摸着黑,又把手覆在了肚子上。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了。回不去,他自己没着落;回得去,这孩子没着落。横竖是一道解不开的题。他这半辈子做业务,再难的单子,总能找出个两全的法子。这一单,他找不出。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管他呢。船到桥头。先把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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