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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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是在禁足里过的。





除夕那日,永昌帝没有来。前头泉州的仗打成了一锅粥,年三十的夜里他还在乾元殿见兵部的人。娟儿不知从哪儿弄了两挂小炮仗,在院子当心的雪地里放了,噼啪两声,惊起檐下一只宿鸟。老梁隔着窗看,看那点火星子在雪地上蹦?,蹦?完了就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十晚上,他爹总在楼道里放一挂两千响,震得整栋楼的玻璃嗡嗡响,他捂着耳朵躲在防盗门后头,又怕又想看,从门缝里往外瞄。后来他自己当了爹,轮到他在楼下放,他儿子捂着耳朵躲在同一道门后头。





一样的门缝,一样的手。





隔了四十几年,隔了两千里地,隔了一具不是他的身子。他站在这座宫殿的窗前,看娟儿的两挂小炮仗,眼睛忽然有点酸。





过完年,天就一日一日暖起来了。





宫墙根底下的积雪化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廊下的冰凌子,晌午头上滴滴答答地淌水。南边的仗还在打。泉州依山傍海,城高池深,游弋忒的兵围了两个多月,啃不动。前头的军报一封比一封短,短得像憋着气。街面上的说法却一天比一天长??今日说贼兵破了某县,明日说官军退了某关,传到宫里,就成了各殿宫人茶余饭后压着嗓子说的闲话。





京里的粮价涨了。连拉妃偏殿的份例,都悄没声地减了两样荤菜??娟儿没敢说,老梁自己看出来了,也没点破。他心里替这一大家子算了笔账:南边的粮进不来,北边的仗停不下,这口锅,迟早要见底。他一个借住的,替这王朝操上心了,想想也好笑。





他的肚子,是过了年之后,一日显似一日的。





先是那根裙带,一放再放,放到无可再放,娟儿索性给他改了两身宽袍。再后来,坐下起身都要扶一把了。娟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手总虚虚地悬在他胳膊肘底下,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把老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又不是纸糊的。"他嘴上嫌弃。





心里头,那点被人这样小心地护着的滋味,他没说。





他学会了很多从前当男人时压根不知道的事。譬如晨起不能猛坐起来,得先侧个身,一点一点撑;譬如闻不得油腥,御膳房那盅雷打不动的鹿茸汤,如今连端都不往他跟前端了;譬如夜里睡觉得在腰底下垫个软枕,不然翻个身腰就像要断。这些个门道,他老婆当年一样样受过,他在旁边看过,却从没往心里去。如今轮到自己,一样一样,补着当年没上的课。





有一回夜里腰酸得睡不着,他躺在黑里,忽然对着屋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对不住"。娟儿在外间听见,以为娘娘魇着了,慌慌张张进来看。老梁摆摆手说没事。





他那句"对不住",是说给二十年前那个,挺着大肚子还给他熨衬衫、他却嫌人家动作慢的自己听的。隔了半辈子,隔了阴阳,这声对不住,迟到得没边了。





永昌帝是二月里来的一个傍晚。





隔了小半个月没来。他一进殿,老梁就觉出他瘦了。那张脸本就清癯,如今颧骨又支出来些,眼底两片乌青,像是许多夜没有睡好。可他腰背还是端得笔直,进门时脚步也稳。





他没提前头的仗。他这个人,再难,也不往拉妃这儿倒。





坐下,宫女奉了茶。他的目光落到老梁身上,落到那已经掩不住的孕肚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显了。"他说。





就两个字。可老梁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个男人,眼看着江山要从他手里裂开,眼看着自己半生的经营在南边的兵锋下一寸一寸崩塌??他坐在这儿,看着一个正在鼓起来的肚子,像是看着这满殿倾颓里,唯一还在往上长的一样东西。





"回皇上。"老梁道,"前几日,动了。"





永昌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亮,极快,可老梁真真切切看见了。一个愁得夜不能寐的帝王,为着这一句"动了",眼睛里燃起一点光来。





他没有说话。他坐着,望着那孕肚,望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又像是不敢。那只手在半空里悬了一息,终究还是放了下来,落回自己膝上。





老梁看在眼里。





他心里那根不知名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这个皇帝,想摸一摸。想摸一摸自己的骨血在里头动。可他连这个,都不敢造次??怕惊了胎,怕失了仪,怕这满得不能再满的一碗水,洒出去一滴。





老梁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寸,把那孕肚,往他那边送了送。





"皇上,"他轻声道,"您听听?这时辰,兴许它就动。"





永昌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的期待。





他把手,慢慢地,覆了上去。





隔着两层衣料,那手掌宽大,微凉,一动不敢动地贴在那孕肚上。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





一息,两息……





肚子里那小东西,像是知道有人在等它似的,极轻地,顶了一记。





永昌帝的手,猛地一颤。





他倏地抬起头,望着老梁,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头一回,像个孩子似的,又惊又喜,连话都忘了说。





"动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极低,极轻,像怕吵着什么,"朕……摸着了。"





老梁笑着点头。





永昌帝把手覆在那儿,再舍不得拿开。他就那么坐着,一个执掌天下的男人,弓着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那一只覆着孕肚的手上,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兵、所有的城、所有的算计,此刻都比不上掌心底下这一记极轻的搏动。





老梁陪他坐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有点难受。





这个男人待他,是真的。这几个月他看得清清楚楚??封口,换卫,过食,那一杯没喝的酒,这一只不敢造次的手。这个男人把他,把这个孩子,搁在了心尖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可他老梁是谁?他肚子里这孩子,又是谁的血脉?这满殿的温情底下,埋着的是什么样的雷?





永昌帝若知道了真相??知道枕边这个他捧在手心的女人,是仇家的种;知道这肚子里的骨肉,牵着能掀翻他江山的那条线??他这只此刻不敢造次的手,会变成什么?





老梁不敢想。





他垂下眼,避开了永昌帝那张难得柔软的脸。





永昌帝坐到掌灯时分才走。临走,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那孕肚最后一眼。





"好好养着。"他说,"朕……等着。"





他没说等着什么。老梁也没问。





门合上了。老梁站在殿里,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心里那点难受,还堵着,散不开。





胎动是在一个后半夜。





那几日他睡得沉。人一显怀,就格外嗜睡,白天坐着坐着都能打盹,一盹就是半个时辰。娟儿说这是好事,养胎的人就得多睡。老梁自己倒觉出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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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他神经绷得跟弓弦似的,处处提防,夜夜浅眠,如今身子沉了,人反倒松泛下来,像是这具身子在逼着他歇,逼着他把那些算计、提防、步步惊心,先都搁一搁。
  

  

  
也许,是里头那个小东西,替他把那根弦,松了半寸。
  

  

  
这一夜他睡得正实,肚子上忽然??
  

  

  
动了一下。
  

  

  
极轻。像水底下有个气泡,咕嘟一声,顶了一下皮。
  

  

  
老梁睁开了眼。
  

  

  
黑着。他一动不动,屏着气,等。
  

  

  
又是一下。
  

  

  
这一下重些了。清清楚楚的,从里头,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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