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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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胜是清晨到的。
指甲盖大的一个纸折,蜡封的边,外头裹着三层油纸。老周双手呈上来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江州递的。"
延平王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两样小菜。他搁下筷子,接过那个方胜,先看了看蜡边??完好。再看折法??是旧年王府里教出来的折法,天下会这么折纸的人,活着的不超过五个。
他拆开了。
两行小字。极小,极工整。
拉妃有喜,将近三月。宫中封口,未走旧线。
延平王捏着那张绵纸,坐着没有动。
粥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上来,散了。
第一行字,他读的是喜。他的女儿有身子了。他这一辈子杀伐算计,儿孙缘上薄得像纸??妻子隔着一道宫墙,女儿隔着十七年,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他要有一个外孙了。这个字面上的喜,在他胸口极快地烫了一下。
上一回有人对他说"有喜了",是十九年前,王府里一个落霜的清晨。王妃身边的嬷嬷一路小跑着穿过庭院,进廊下就跪,话没说囫囵,先笑出了满脸的褶子。他那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份南边的盐引。他记得自己当时应了一句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一日府里各处的炭盆,烧得比年下还旺。
后来那个清晨里报来的孩子,在芦苇荡里长到两岁,在南洋长成了人,如今在另一个男人的深宫里,怀着另一个男人的骨血。
那孩子的另一半血,是把他一家赶尽杀绝的那一姓的。他该恨。他坐在那儿,竟寻不出恨来??寻出来的,是一个荒唐的、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念头:生下来,该像谁多一些?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烫完了,第二行字的凉就漫上来了。
宫中封口??这四个字是说给外人听的。未走旧线??这四个字,是说给他听的。
将近三月。宫里的太医诊出喜脉,少说也在一个月之前。一个月。他的女儿揣着这件事情,揣了至少一个月。李越那条线通着,銮驾底下的暗桩活着,她递得出来。
她没有递。
延平王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递不出。是没有递。
他给过她线,给过她"事急可用"的话。她收了线,收了话,收了银簪,把该应的都应了??把她自己揣着的,一样没给。稳,密,滴水不漏。这份稳,不知随了谁。
他想了想。
随了他。
延平王把那张绵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一小片黑灰,落进香炉里。
"老周。"
"王爷。"
"这信,是谁的暗记?"
"回王爷,是有容。剪边的铜钱对上了。"
"她人在江州?"延平王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是宫里的人。她怎么会在江州?她怎么走的,谁准的?"
老周垂着手:"奴才不知。她那条线,历来是她自己走。"
延平王没有再问。
他心里过了一遍。有容离了宫,到了江州。江州是平南天的地方。她原是从华府里出去的人??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钱袋,一个是他的耳目,都是那座旧宅里剩下来的人。他们凑在一处,是回旧巢,还是??
这个念头往深处走了半步,被他按住了。
眼下还轮不到这个。
熊七的信,是同一天晌午到的。
不是密折,是一张粮台的流水抄件,混在商号的水单里递进来的。字是账房的字,一笔一笔,枯燥得像石头。
延平王把那张流水在案上摊开,取过算盘。
他亲手打了一遍。
上一批粮,入库若干石。按六万人的口分往下除,出库的耗数,多出将近两成。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两成。
上个月平南天当面摆出来的缺口,是一成半,折九千张嘴。一个月过去,缺口没有平??缺口长了。九千,变成了万余。而且那多出来的耗数,每一旬齐齐整整,不多不少,像口粮,不像糜费。
糜费是乱的。口粮是齐的。
齐的,才最可怕。
延平王把算盘轻轻推开,望着那张流水,望了很久。
这份流水能到他手里,是熊七拿命抄的??粮台的人,游弋忒眼皮子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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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再要下一份、再下一份,早晚有一份,会抄到刀口上。
这条线,用一次,短一寸。
一天之内,两张纸。北边一张,是他的女儿揣着一件天大的事,没有告诉他。南边一张,是他的大将养着一支上万人的兵,没有告诉他。
他这盘棋摆了十七年。棋盘上每一颗子都是他亲手放上去的。他今日才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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