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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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核饷的队伍走了十一天,到的潼川。





一路上,官道越走越挤。头几天挤的是南下的兵车粮车,后几天,挤的是北上的人??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背着老人的,一股一股地从南边漫上来,见了官军的旗就往路边跪。核饷的官员在车里骂了一路,说这路要是再这么堵下去,误了期限谁担待。





有容的青布小车跟在队尾。她一路不下车,不搭话。车帘偶尔掀开一条缝,看一眼路边,又放下。





到潼川的头一晚,驿馆里的官员们吃酒,她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她做了三件事。





先是把那身体面的青布衣裳收进包袱底,取出一身粗麻的素服,一朵白绒花。





然后她拆开了包袱的夹层。文馨给的路引、慈宁宫的腰牌,用两层油纸包平了,缝进夹层的底里。针脚走的是原来的旧线,缝完了,从外头摸不出一点厚。





最后,她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素木牌,就着油灯,研了墨,一笔一笔地写。





写的是一位老人的名讳。上款下款,规规矩矩。写完了,她把牌位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等墨干透,用一方白布,仔仔细细地包起来,搁进了包袱最上头。





那位病了大半年的父亲,如今有了一块牌位。





第二天天不亮,她给领队的书吏留了半吊钱和一句话??家父新丧,要往南边乡下去,不劳诸位大人挂心。书吏收了钱,多一个字没问。乱世里,人各有各的要紧事。





她一个人,背着包袱,出了潼川大营的辕门,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往南走。





过了官军最南边的一道卡子,再走一天,路就变了。





驿站是烧过的,墙还立着,梁塌了半边。路边的田里没有人,稻子熟过了头,倒伏了一片一片,没人收。远处偶尔有马队卷着尘土过去,看不清旗号。北上的人流到了这一段就稀了??能逃的早逃了,逃不动的,关了门躲在村子里。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江州北门外的卡子。





卡子上是叛军的兵。玄色的号衣,臂上缠一道金布条。为首的什长把她拦下,上下打量。





"哪里的?"





"回军爷,"她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奴家回城,家父新丧,回府复命。"





什长没有挥手。





这几日城里刚出过事??前儿夜里拿了两个往城里递条子的,大帅府下了令,进出盘查加倍。什长朝旁边呶了呶嘴,一个年轻的兵上前,一把扯过她的包袱,蹲在地上就解。





包袱皮摊开。孝服。纸钱。几件旧衣。





那兵一层一层地翻。翻到最底下,手指头已经摸着了夹层的边。





有容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那兵的手从夹层边上收回来,去揭最上头那个白布包。白布解开一角,露出素木的一角,和一行墨字的头两个字。





"军爷仔细。"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也不急。





"里头是家父的牌位。老人家走了才一个多月,魂儿还没安生。冲撞了先人,奴家不怕??"她顿了顿,"就怕先人跟了军爷回营,夜里不安生。"





那兵的手,僵在白布上。





天擦黑了,卡子上的火把刚点起来,风一吹,火苗歪了一歪。那兵盯着白布里那两个墨字看了看,把白布原样掩上,手在自己裤腿上擦了两把,站起来退开了。





"晦气。"什长啐了一口,"收拾了滚进去。进城做什么?投谁?"





"回军爷,华府。"她一面不慌不忙地收拾包袱,一面答,"奴家是华府的仆妇。"





"华府?"什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回头跟旁边的兵咕哝了两句,又转回来,口气松了半截,"平公府上的?"





"是。"





什长挥了挥手。她背起包袱,走进了城门洞。身后那个年轻的兵低声说了句什么,什长骂了他一句:"大帅有令,平公府上的事,少打听。"





城门洞里一线昏黄的火光。她从光里走过去,进了城。





进了北门,是另一座江州。





街面上的铺子十家关着七家,开着的那三家门口,都站着号衣兵。墙上刷着新的告示,一层压着一层。粮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街这头拐到街那头,没有人说话。





府衙前的广场上,立着那根九丈的旗杆。





玄色的大旗在半空里张着。日头已经落了,最后一点天光里,金线绣的八个大字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亮??





奉天靖难,复我正朔。





旗底下有兵把守,行人绕着走,走过的时候都不敢抬头多看。





有容走到广场边上,停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包袱,绕着广场的边走过去,汇进了暮色里赶路的人影中间。





华府的大门口,站着四个叛军的兵。





不是围,是守。门边贴着一张盖了大印的告示??奉大帅令,平公宅邸,闲人不得滋扰。





老门房从门缝里看见她,愣了半天,门闩响了三响才拉开。





"有容姑娘?!"老头的声音都劈了,"你??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哪!"





"福伯。"她屈了屈膝,"我回来了。家父去了。丧事完了,我回府复命。"





老门房看见她鬓边的白绒花,把后头的话咽了,叹着气侧身让她进去。





府里静得吓人。





前院的回廊下,堆着几十口钉好的箱子,苫布蒙着。二门里头,从前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甬道,此刻空空的,青砖缝里长了草。厨房那头有一缕烟,除此之外,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听不见人声。





管家出来见了她,也是先愣,后叹。她把该回的话回了??父亲几月里去的,葬在哪个坡上,七七做到了第几七。管家一一听了,说二太太随家眷们南下了,走了快两个月了,姑娘的话,回头有船去,捎给二太太。





"府里就剩这几个人了。"管家最后说,"老爷白日里常被帅府那头请去,说是问粮上的事。姑娘先歇着,晚间老爷回来,再去回话。"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添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头,除了三太太,最惦记的就是你在外头好不好。"





有容垂着眼,屈了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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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管家。"
  

  

  
她随着一个老妈子往后头去。
  

  

  
穿过第二进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西边扫过。
  

  

  
西跨院的月洞门上,挂了一把锁。锁是新的,黄铜的,在暮色里有一点亮。门里头静悄悄的,可门外的青砖上,有一溜踩得发白的脚印,从甬道一直到门槛??这条道,一天要走好几趟。
  

  

  
她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了不到一息,收回来,跟着老妈子走过去了。
  

  

  
平南天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帅府的人"请"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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