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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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坐一整天。问的还是粮??江州官仓的底数、南洋船下一拨几时到、票号的银子几时能兑。问话的是游弋忒帐下管粮台的官,客气,客气得像钝刀子。他陪着笑答了一天,后腰的中衣湿了三层。轿子进了二门,他撩帘下来,管家提着灯迎上来,说了一句什么。
平南天站住了。
"谁回来了?"
"有容。姑娘家里老父去了,丧事办完,回府复命来了。"
平南天提着袍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看见了。前头的廊子底下,灯笼的光圈边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粗麻素服,鬓边一朵白绒花,见他望过来,屈膝,深深地福了下去。
"老爷。"
大半年了。
平南天这大半年里,眼看着港口的生意翻着番地涨,又在这一个月里眼看着整座家业要塌;他把老婆孩子装上船送出海,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座空宅子里;他白天陪着钝刀子说话,夜里数着房梁想哪一天轮到自己。
这满府上下,如今活着走动的,哪一个不是后来买进来的人。只有廊下这一个,来历跟他自己一样老??十七年前那座烧掉的王府里,她是后院端茶的小丫头,他是账房里进出的商人。旧宅子塌了,故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一个在南海边上做他的主子,一个站在这盏灯笼底下,给他行礼。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的,"回来就好。起来吧。你爹的事……节哀。"
"谢老爷。"
她起身,垂着眼,接过管家手里的灯,在前头引路。灯光晃晃地照着甬道的青砖。平南天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恍惚得厉害??恍惚得像这大半年、这场仗、这满城的玄色号衣,都是他做的一个梦。
夜里,她提了热水到上房伺候。
这原不是她的差事??她从前是二太太房里的人。可这宅子里如今没有旁人了,老妈子腿脚慢,她借机就接了。平南天坐在灯下泡脚,看着她跪在脚踏边替他试水温,一句话没说。
水换了两道。
她起身要退下去的时候,平南天开口了。
"有容。"
"老爷。"
"你留下。"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天的什么。他望着她,忽然贼兮兮地笑了??那笑一上脸,帅府的钝刀子、满城的玄色号衣、这一个月的提心吊胆,都从他脸上退了下去,露出底下那个她熟识的、发了财的、藏不住得意的商人。
"二太太那婆娘不在??"他压低了声音,笑纹挤到了眼角,"今儿个,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走回来,把灯,剔暗了一格。
后半夜,平南天睡不着。
他这一个月都睡不着。可今夜的睡不着,跟前头那些夜不一样。前头那些夜,他是一个人瞪着帐顶,越瞪越冷;今夜身边有一个温热的、活的人,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臂弯里,他反倒不想睡了??他怕一睡着,醒来这又是空的。
黑里,他开口说话了。
头一句,就像是接着大半年前没说完的话。
"上回你走的时候,老爷跟你说的那桩大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要变天,要夺天下。你进城的时候瞧见了没有?府衙前头那面旗,九丈高。老爷我,可不是白许的。"
有容枕在他臂弯里。
"瞧见了。"她说,"好大的旗。"
"那旗底下走的粮、走的饷,"他的下巴在黑里抬了抬,"一半是打老爷我这双手里过的。"
他说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在黑里舒舒服服地舒展了一下。
"从前呢?"他说,"从前你三更前必得回你那院去,鞋拎在手里,专走檐底下背光的那一溜。有一回二太太查夜,你贴着影壁站了小半个时辰??回去还落她一顿排揎,说你偷懒贪睡。"
他在黑里笑出了声。
"她哪里知道,她排揎的这个人,前半夜在哪儿。"
"如今好了。三更就三更,天亮就天亮。那婆娘隔着一片海呢??她要查夜,让她查船舱去。"
有容枕在他臂弯里,没有动。
"老爷高兴。"她说。
他是高兴。他笑得胸口一起一伏,笑了好一阵。
笑够了,屋里静了下来。
静着静着,那层得意就像一层浮油,慢慢地散了。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漫了上来。
他说起家里。说船是分三拨走的,二太太晕船,吐了一路,捎回来的信上还在数落他。说小孙子会喊人了,他没听着。说这宅子里的箱子钉好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敢往外运??运出去,就是告诉全天下,平家要跑。
有容枕在他臂弯里,"嗯"了一声。
他又说粮。说帅府那头一天一问,问得他把几十年的家底都快倒干净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一笔账,我算了三遍。"他说,"军粮的账。六万人的粮,该吃三十天,二十四天就见了底。多出来将近一成半的嘴。带兵的那位说是新募的壮丁没入册??可壮丁是这两三个月的事,缺口,上上个月就有了。日子对不上。有容,日子对不上啊。我不敢想。那多出来的九千张嘴藏在哪儿,吃了两个多月的粮??那是什么?"
黑里静了片刻。
"老爷想岔了也未可知。"她轻轻地说,"账上的事,差个把日子,常有的。"
"但愿。"平南天喃喃地说,"但愿是我想岔了。"
他又说京里。说他这两年在京里置了四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