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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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何以不早合而奏之?"
殿里死一般地静。
?长风还跪在丹墀之下。他那张脸,没有动。
冯谦却抬起了头。他的额上,一层薄薄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长风慢慢地开口了。
"齐大人所疑,臣答。"他的声音仍是那样稳。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都事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目一事,臣与冯尚书是各自察觉的。臣察觉的是南边三省的进贡异常,冯尚书察觉的是账册与市舶司的对不上。两条线,两个方向。"
他顿了一顿。
"臣与冯尚书本是分头核查的。臣以为账目问题需先查证详实、再据实上奏。冯尚书那边可能亦是同样的考量。二人未曾预先商议,故未能早日合而奏之。"
"直至江州密报进京??"他抬起头,"事关军情,臣不敢再拖。臣当夜与冯尚书对了账,今晨随朝上奏。"
?长风说完,跪着,垂着头,等着。
齐望望着他。
那双冷的眼睛在?长风身上停了很久。
他心里知道??这话答得漂亮。挑不出错。可他也知道,这话里那一层"两条线两个方向"、"未曾预先商议"、"各自核查"??全是幌子。
冯谦是?长风的门生。?长风做丞相这些年,冯谦从一个员外郎一步一步坐到户部尚书。谁不知道冯谦是?丞相的人。他们两个人手里各握半份证据、拖了一月余、今日一起上奏??这背后哪里是"未曾预先商议"?
齐望心里门儿清。可他也知道??他这时候若再逼,就是当着满朝的面撕?丞相。他一个刑部尚书,撕不动一个丞相。
齐望慢慢地磕了个头。
"臣多虑了。"他极轻地道,"丞相与冯尚书的解释,合乎情理。"
他退回班里。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他方才这一番博弈全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神色。可他心里那一杆秤,已经悄悄地动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谁都不信"。他此刻心里在过???长风今日启奏,是忠。齐望今日发问,也是忠。两人各有各的分寸。
可他心里也在过另一层???长风与冯谦这两个人,压着这两份东西压了一月余,如今才合而奏之,其中必有蹊跷。齐望没敢再追,他没敢逼一个丞相。可齐望的话头,永昌帝记下来了。
永昌帝抬起眼。
崔子澄一直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在文臣班里,垂着头,一件白发在灯下静静地放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姚明徽在班里也没出声,他此刻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一惯的、平和的、稍显发懵的样子。
永昌帝的目光在这两位身上停了一息。
"崔爱卿。"永昌帝道。
崔子澄这才极慢地出班。
"老臣在。"
"你怎么看。"
崔子澄跪下。他跪的动作慢得让人担心他要跪坏了膝盖。他跪好之后,抬起那颗白发的头。
"陛下??"他的声音极慢、极温、极稳,"老臣不懂军情,不懂账目。老臣只懂一句话。"
"讲。"
"事有异,则查。查有实,则处。"崔子澄道,"陛下圣裁便是。"
永昌帝望着他。
崔子澄那双老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跪着,等永昌帝的下一句话。
永昌帝心里过了一息。他知道崔子澄这种老臣的话??是滑的。这话没有立场、没有主张、什么都没说。可他也知道,崔子澄这个人从前朝就在,他这一辈子的滑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活。他不能怪他。
"崔爱卿说的是。"永昌帝道,"起来吧。"
崔子澄慢慢地起身,退回班里。
"姚爱卿。"永昌帝又叫。
姚明徽出班,跪下:"臣在。"
"你怎么看。"
姚明徽的脸上那份平和的、稍显发懵的样子还在。他跪着,斟酌了一息。
"回陛下,"他道,"臣觉得??丞相、秦尚书、冯尚书、齐尚书、崔尚书说的,都有道理。"
殿里几位大臣的嘴角,都极轻地动了动??想笑没敢笑。
姚明徽这一句话真是他这个人。他不是聪明人。他没得选。他跟着大家走。
"臣愚钝,"他接着道,"请陛下圣裁。"
永昌帝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起来吧。"
姚明徽退回班里。
殿里静下来。
永昌帝望着丹墀底下还跪着的?长风。
"?爱卿。"
"臣在。"
"这个案子,"永昌帝道,"你觉得该由谁来查。"
?长风垂着头。他心里明白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这一夜没睡,坐到天亮,就是为了这一刻。
"回陛下,"他道,声音仍是那副稳的样子,"事关户部账目、市舶司记录、南边三省的进贡、并涉军情??牵涉极广。臣以为,此案需一人总揽,方能追根究底。若分头查、各查一半,恐反被人钻了空子。"
他抬起头。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他极轻地道,"臣愿领此案。"
殿里,秦崧的眉头,重重地动了一下。他心里立时就想说话??一个丞相领查军情案,古今哪有这个规矩。军情该归兵部。可他刚被永昌帝按下过一次,此刻不敢再跳。他垂着头,把这一句话憋回去了。
齐望在班里也没动。他心里知道???长风等的就是这个。查案权在他手里,他就能把南边这一整张网、把平南天的账、把整个南洋贸易??全捏在自己手里。这案子?长风查十年也查不完。可他若真给自己十年,他就有十年的时间转手。
齐望心里门儿清。可他刚才已经被驳过一次了。他今日不能再出声。他只能垂着头,站在那儿。
永昌帝望着跪着的?长风。
他心里那杆秤又动了一下。
?长风这一步??请命领案??是自然的。丞相领这样的案子,说得通。永昌帝挑不出错。
可他也知道???长风领这案,就是把南边的事全收进自己怀里。
永昌帝一辈子谁都不信。他此刻在心里想的是??若我不给他领,我给谁?秦崧是武将,他领了就要动兵。齐望是刑部,他领了这案子就要一路查到底,谁沾着谁死??但齐望没法查军情。冯谦是?长风的门生。崔子澄年老。姚明徽平庸。
他一圈想下来。
除了?长风,他真的没有别人。
"准。"永昌帝道。
?长风叩首:
"臣叩谢圣恩。"
"?爱卿听旨。"
"臣在。"
"朕任命你为南边诸省会办查案大臣。"永昌帝一字一字地说,"户部、刑部、兵部、市舶司皆得配合。案有重大发现者,随时呈报。若查实有异,即刻上奏,朕自有裁决。"
"臣领旨。"
?长风又叩了一次。
他的额头触到殿里冰凉的青砖。
他心里那份稳,压不住地,往上涌了一分。
他等了十几年的这一天。
不??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他今日只知道,他手里从今日起,有了这道旨。
这道旨落在他手里,是他自己的资本。是他将来无论朝堂怎么变??他都有的东西。
他的额头压在青砖上,久久没有起身。
朝罢。
百官出殿。
?长风走在最前头。他的步子仍是不快不慢的、稳的。他一路走过丹墀,走过殿外的宫道,走出宫门。他的绯袍在晨光里,反着一点极淡的红。
冯谦跟在他身后半步。冯谦这一路没有说话。他额上那层薄薄的汗,此刻已经干了。
秦崧独自走在武臣班里,一句话没跟人搭。他心里憋着火。
齐望走在最后。他的绯袍宽大,套在他瘦瘦的身子上一晃一晃的。他这一路望着?长风的背影,望了很久。
崔子澄和姚明徽走在文臣班末。他们两个人今日一句实话都没说,此刻走出殿门,反倒是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说的都是无关的家常。
永昌帝没有立刻退朝。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里的百官一个一个走出去。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他没有回后殿。他从御案上把那份江州密报拿起来,捧在手里,走到殿角一扇通往偏殿的门前。
那扇门后头,是他自己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