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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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马蹄声,是子时过后到的京城。
送信的驿卒一路换了七匹马,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急报封着火漆,火漆上是江州守将的印。
按规矩,这样的密报,先到门下省,再由门下省转到丞相府,天亮之后随朝呈上。
那一夜的丞相府里,也没有睡。
?长风坐在书房里。他手里那份密报,已经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他鬓边的白发和烛光落在纸上,静静地映着。他把那份密报放下,端起手边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下人换。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等的是他自己书房里另一个抽屉里,压了这十几日的另一份东西??户部呈报的南边三省进贡账目、市舶司报的南洋商船进出港记录。这两份东西他早就拿到了,他早就看出对不上??账面上的进贡少了半、港口的货运翻了倍、南洋商船密集得反常。
他手里其实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他早就在动手的、正在往深处摸的账目问题;一份是江州守将今夜刚到的、指出军情异动的密报。
他把两份东西合在一起。
他知道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是什么。
他也知道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会引什么样的火。
他这一夜坐到天亮。他心里那盘棋过了不知多少遍。
到了寅时末??离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终于让下人替他更衣。他要梳洗,要着朝服,要进宫。
早朝在乾元殿。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丹墀两侧的宫灯在风里晃着,宫门开的时候,风一吹,那一线橘色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风走在文臣班的最前头。他一件绯色的官袍,腰间玉带,胸前的仙鹤补子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光。他走得极稳,步子不快也不慢。他左右两侧,几个熟识的老臣看见他,纷纷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不多话。
他身后不远,是户部尚书冯谦。四十岁上下,一副精瘦的样子,眼睛小而亮,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垂着头。他一见?长风走过来,快步跟上,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长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再往后,是刑部尚书齐望。五十出头,人极瘦,一件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他一双眼睛望着前头,不看左右。他今日跟往日一样,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礼部尚书崔子澄已经六十有余,是这殿里最老的一位。一头白发在灯下更白。他走得极慢,别人都到殿外候着了,他才慢慢跟上来。他见了每一个熟识的人都要停下来问一句"近日可好"、"府上老太太身子如何",问得极温、极慢,仿佛这不是早朝而是茶会。
吏部尚书姚明徽跟在崔子澄后头。四十来岁,一张平和的圆脸,见了谁都笑一下。他今日照旧笑着,跟这个说一句"辛苦了",跟那个说一句"这天真冷"。
站在武臣班最前头的是兵部尚书秦崧。四十七八,一身武将的粗壮,绯袍下头一双腿站得笔直。他的皮肤黝黑,一部虬须密得像针刺。他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可他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气。他今日一句话也不说,只望着乾元殿那扇还没开的大门。
净鞭三响。
大殿的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他今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一点早起的倦,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众臣行礼。
"平身。"永昌帝的声音是稳的,"各位爱卿有本上奏。"
殿里静了一息。
文臣班里,?长风出列。
"臣,?长风,有本奏。"
?长风双手捧着两份文书,跪在了丹墀之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是慢的、稳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打在殿里的青砖上,"臣今日启奏,事关南边诸省。"
永昌帝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讲。"
"臣近日核查户部呈报,"?长风道,"南边三省??江州、雷州、南越??今年缴交朝廷的进贡与粮草,较去年减了近半。"
殿里几位大臣的头,都极轻地低了低。
"三省的地方官呈报的原由,是连续三年干旱、灾荒频发、田地歉收,故上贡不足。"?长风继续道,声音仍是那副极稳、极有条理的样子,"此原由乍看之下,合乎情理。灾年减贡,历朝历代皆有先例。"
他顿了一顿。
"然,臣近日又核查市舶司的记录。"
殿里的静,更深了一层。
"江州、南越两处港口今年出入的货运总量,"?长风一字一字地说,"较去年翻了近一倍。"
"其中??"他抬起头,望向永昌帝,"从南洋来的商船,密度较去年增加了两倍不止。这些商船往南边港口运的什么,出关的账目上写着的都是'寻常货物'。可'寻常货物'的数量、频次、船只吨位??皆不寻常。"
?长风说完,把手里那两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账目、记录、比对,臣皆备在此。请陛下过目。"
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永昌帝的眼睛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让人接过文书。他望着跪在丹墀底下的?长风,望了很久。
"?爱卿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南边三省的进贡与港口的货运,对不上。"
"是。"
"歉收之地,何来一倍的货运。"永昌帝道,"贫瘠之乡,何以引来南洋两倍的商船。"
"陛下明鉴。"
永昌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殿里那一线极紧的东西,绷住了。
武臣班里那一头,秦崧那双黝黑的、望着前头的眼睛,已经沉下来了。他这辈子在南边打过仗、也在南边守过关。他一听这两组数??进贡少了半、货运翻了倍??他心里立时就明白了。他是武将,他懂什么叫背后有事。
秦崧一步跨出班。
"陛下,"他的声音又直又粗,一开口就把殿里那份微妙的静给打破了,"末将有话说。"
"讲。"
"这数对不上,"秦崧道,"不是灾荒的事。灾荒不会让港口的货运翻倍。"
"秦爱卿的意思是。"
"南边有事。"秦崧道,"背后必有人在攒东西??攒的是什么,末将说不好。可这攒的规模,翻了倍的货运、密集的南洋商船,绝不是寻常商贾。这是有人在往南边输东西,输的东西量之大,只怕不是货物。"
殿里几位大臣的头,往下垂了一垂。
秦崧接着道:"末将请陛下下令??彻查。若南边真有异动,早查早发。若无异动,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臣愿领兵南下??"
"秦爱卿。"永昌帝抬手。
秦崧的话头停住。
"你说的有理。"永昌帝道,"可眼下还未查实。若朕今日就下令你领兵南下,那便是打草惊蛇。若那边真有事,你一动兵,他们便有了应对之机。若那边其实无事,你一动兵,反倒是朝廷失了信义。"
秦崧愣了一下:他这个人打惯了仗,脑子里就是"发现事就动手"。他被永昌帝这一按,一时接不上话。
"末将??"他斟酌着,"末将谨遵圣意。"
他退回班里。
冯谦这时候从户部班里出列了。
他跪下:"臣,冯谦,附议丞相之言。"
"讲。"
"户部账册臣一向亲自过目。"冯谦的声音比?长风细一些,也急一些,"南边三省这几年的进贡逐年下降,臣早已察觉。前两年臣以为确是灾荒之故,未加深究。今年市舶司的数据递到户部,臣一对,才觉出不对。"
他顿了顿。
"账目上的事,臣是行家。"冯谦道,"账目上对不上,就是有事。这不是灾荒可以解释的。"
"冯爱卿察觉此事,也有些日子了?"永昌帝问。
"是。约莫一月有余。"
永昌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月有余。"他缓缓道。
冯谦低下头,没答。他这一下心里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不该说"一月有余"。他要是察觉了一月有余,为何今日才和?丞相一同上奏?
这时候,齐望站在刑部班里,没动,也没出声。可他望着丹墀底下跪着的冯谦的那双眼睛,冷了一寸。
冯谦退回班里。
殿里静了片刻。
?长风还跪在丹墀之下。他没有起,他在等永昌帝的下一步。
永昌帝望着他,望了很久。
"?爱卿,"永昌帝终于开口,"你察觉此事,也有些日子了?"
?长风抬起头。他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没有一丝慌。
"回陛下,"他道,声音仍是那副极稳的样子,"臣察觉此事,约莫也是一月余。"
殿里又静了一层。
"一月余。"永昌帝道,"何以拖到今日方奏。"
?长风顿了一息。
"回陛下,"他缓缓道,"账目一事,臣起初以为或有偏差??户部与市舶司分属两处,账目核对本就常有出入。臣初时不敢惊动圣听,反复查证,务求实据。到了近日,江州守将那份密报呈上??"
他抬起手,把那份密报呈上去。
"江州守将今夜密报,游弋忒近日大举屯兵、粮草调动异常、南洋商船频入其军营。臣以此密报与户部、市舶司的账目一对,方才敢于今日上奏。"
他说完,把那份密报双手高举。
永昌帝的眉头,那一下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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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那一层紧的东西,此刻已经绷成了一根丝。
游弋忒。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响起来的时候,几位大臣的头都微微一动。
游弋忒是南边最大的一支兵。永昌帝这些年一直把他当南边镇压其他势力的一枚棋。永昌帝甚至默许他在南边征税、扩兵、和南洋做买卖??因为他觉得游弋忒替他压着南边那一片。
如今??游弋忒自己变成了那盘要压的事。
永昌帝的手,在扶手上握紧了。
"呈上来。"他道。
内侍上前,接过那份密报,捧到御案上。
永昌帝没有立刻打开。他就那么看着那份合着的密报,看了很久。
齐望在这时候,从刑部班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臣,齐望,有话奏陛下。"
"讲。"
齐望跪下。他那身官袍在他瘦瘦的身子上晃了一下。
"臣有一疑。"齐望的声音是慢的、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丞相察觉此事,是一月余。户部尚书察觉此事,也是一月余。二位大人手里各握一半的证据,一月余的时间??"
他顿了极长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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