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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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清晨。





天刚蒙蒙亮,老梁就醒了。他这几日觉得自己睡得越来越浅??一夜里能醒好几回,每次醒来,都要摸一下枕下那支银簪,摸一下袖里那方"烟"字的手绢,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今日醒得比往日更早。他一睁眼,屋里还是黑的。他躺着,没起。





袖里那方手绢,被他今日又摸了一遍。





送。





他心里终于把这个字,落了下来。





他这几日的犹豫,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今晨终于死了心??今日就送。他不能再拖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这几日心里那股憋着的、说不出来的东西,越攒越沉,他要给它一个出口。





天光一点一点透进来。他起身,唤了娟儿。





娟儿进来时,眼睛还有点肿。她这几日睡得也不好。她低着头替老梁伺候梳洗,一句话没多问。





老梁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





镜子里那张脸??他已经看惯了。这几个月看下来,他甚至开始有一点认出这张脸的意思。这张脸有它自己的表情,那些表情不完全是他的。这几日他仔细看过??这张脸眉眼间的疲,是他自己的疲;可眉梢那一线极浅的、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是这具身子的。婉清那年的紧。这具身子替他扛着。





他叹了口气,让娟儿替他上妆。





刚上完粉,殿外传来了通传。





"皇上驾到??"





老梁一激灵。





他手边的胭脂盒子没握稳,"咔哒"一声,滑到了桌上。





娟儿愣了一下,忙替他扶住。





老梁定了定神。他站起身,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他心里那股弦,登时绷了起来。





皇上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





永昌帝进来时,穿着一件极素的常服。没有戴龙冠,只在脑后简单挽了一个髻。他脸上带着一点晨起的倦,眼下微微地有一点青。





老梁盈盈拜下:"皇上万安。"





永昌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他自己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





"朕这几日睡得不好。"他淡淡道,"起来得早,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来了。"





老梁"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娟儿在旁伺候。老梁使了个眼色,娟儿会意,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两个人。





老梁走到桌前,给永昌帝倒了一盏茶。他伸手要去取那壶温着的酒??





"不喝了。"永昌帝道。





老梁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





永昌帝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喝酒伤身。"永昌帝道。





老梁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永昌帝这一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个男人这几个月,每次来他这偏殿,头一件事就是喝酒。他喝了半坛,写三首诗,问她好不好。他喝多了才会说心里话。他是靠着酒撑起他和她之间那一份说不清的懂的。





他今日不喝了。





他今日不喝,不是因为身子不好??他这几个月喝那么凶都没说过身子不好。他今日不喝,是因为他知道她身子里可能有的东西。





他停酒了。他为了她身子里那个也许有也许没有的东西,把他一辈子的酒瘾停了。





老梁站在桌前,手还悬在半空。他这一下扛不住。他心里那股弦,被永昌帝这一句"喝酒伤身",一下子扎穿了。





他不知怎么答。他斟酌了一息,慢慢开口:"皇上……有心了。"





"没什么有心的。"永昌帝道,声音仍旧是淡的,"朕这一辈子喝的酒也够多了。停一停,也就停了。"





他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殿里静了一会儿。





永昌帝望着窗外那株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桂树。他望了很久。





"这些日子??"他缓缓道,"朕总在想。"





"皇上想什么?"





"想朕这一辈子。"永昌帝道。他没有转头看她。他望着那株桂树。"朕这一辈子过到今日,抬头一看,这偌大一座宫,朕想跟谁说句真话??"





他停了很久。





"想不出一个来。"





老梁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几个月每次听永昌帝说这些的时候,都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都能陪他说到深处。可今日他不敢。





因为他心里门儿清??这个男人两三个月内就要死了。他这一句"想跟谁说句真话",说给她听??她将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她父皇、被她母亲、被嘉峥手里那一刀??弄死。她这具身子里那个真正的她,是这盘要他命的棋的正中央。





老梁站在桌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永昌帝也没有等她答。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地起身。





"朕来看你一眼,看到了。"他道,"你身子好些了没有?"





"托皇上洪福,好了大半。"





永昌帝望着她,望了一息。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一下鬓边的一根碎发。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在她鬓边停了极短的一瞬。





"好好养着。"他极轻地说。





"是。"





永昌帝转身走了。





殿门被内侍带上。老梁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鬓边那一处??永昌帝方才手指停过的地方??她还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那里。





她的手指发抖。





她这辈子??不,梁志超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单,没有过这样的一场。她心里那份憋屈憋成了闷。永昌帝没说一句"那一夜"。永昌帝停了酒。永昌帝替她理了发。他每一样都不说,可他每一样都告诉她他知道。





她扛不住这份沉。她这具身子扛不动。梁志超这个人扛不动。





她走到榻边坐下。她想哭。她没敢哭。她这具身子里那两滴眼泪要是掉下来,妆就花了。





她死死地按住那口气。





去烟华殿。她心里翻起这个念头。





去。今日就去。





老梁在偏殿里坐了大约一炷香。她心里那份决定已经下了,可她没有立刻起身。她还在给自己壮胆。





殿门外,娟儿进来。





"娘娘??"娟儿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来了。"





老梁抬起头。





李越。





老梁记得这个人。





那个送炭的、说着"陈伯""秦伯""程伯"的、蛰伏了二十年的老太监。父皇亲口交代过??"往后你在宫里,有事要传出来,凭那木牌,去找李越。"





父皇的第一条线。





老梁没想到李越今日来。





"让他进来。"





李越进来的时候,仍旧是那副驼着背的、不起眼的样子。他手里没捧炭册,也没捧任何东西。他一进殿门,先深深地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拉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老梁道。





李越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着眼,斟酌了一息。





"娘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是慢的、温的,"奴才这些日子听说,娘娘身子调养得好了。这是宫里的福气,也是奴才心里挂念的一件大事。"





老梁没接。





"奴才这几日在司礼监抄一些老档,"李越道,"翻到一册前朝的、关于南边的旧记。里头有一则闲话??说南边桂花开的时候,树底下埋的酒??"





老梁的眼皮,那一下抬了起来。





李越还没说完,看见了老梁那一眼。





李越的话头,卡在了半空。





老梁望着他。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没有让人看过的眼神。





不是娘娘的眼神,不是妃子的眼神,不是婉清的眼神??是梁志超的眼神。





一个四十七岁、被生活磨得一层皮都剥不下来、这几个月又被这盘吃人的大棋压得几乎要炸的中年男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不是恼,不是气,是轻蔑。





一种"你他妈的还给我玩这套"的、彻底的轻蔑。





老梁笑了一下。那笑短促、极冷。





"李公公,"他慢慢地开口,"你还想跟我对暗号呢?"





李越那半张开的嘴,合上了。





他愣在了那儿。





"父皇活着,我早就知道了。"老梁道,"你要问什么,直问。"





李越的额上,一层薄薄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这十几二十年蛰伏在宫里,他从没见过谁这样跟他说话。他更没想过??他要伺候的这位主子的女儿,会这样跟他说话。他这些年在心里演过无数遍见到她的样子??他以为她是那种从小就被父皇教着的、深沉的、每一句话都要绕三层的人。他没想过她会这样直白。





他一时接不上话。





"李公公。"老梁道,声音变了。这一次不是冷,是稳。"父皇的差事,你替父皇办。我替父皇撑着这具身子。今日起,你我平起平坐地办事。别装了。"





"这……"李越低下头,"这奴才不敢当。奴才是父皇……主子他老人家的奴才。"





"你怕父皇怪你?"





"奴才不敢??"





"不用怕。"老梁道,"你回去禀报,就说女儿要你直说。父皇不会怪你。"





李越沉默了很久。





他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年的暗桩,他熟练的那一套??绕、藏、暗??今日在这位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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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全成了废纸。他这一下心里翻起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有一分怕、有一分震撼、更多的是他没敢让自己想的一分??这位娘娘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他垂着头,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是。娘娘。"他极轻地说,"奴才照娘娘的意思。"
  

  

  
老梁"嗯"了一声。
  

  

  
"父皇让你来问什么?"
  

  

  
李越又斟酌了一息。他说这话时,明显地又慢了半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绕。
  

  

  
"主子他老人家在南边最挂心的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是娘娘的身子。娘娘这些日子??身子如何。"
  

  

  
老梁听懂了。
  

  

  
身子如何。
  

  

  
这几个字在宫里从来是双关的。既是问健康,也是问她身子里有没有那样东西。父皇也在盯这个。父皇通过李越问出来的、比永昌帝方才那一句"喝酒伤身"、比有容之前那句"暗中收着簪子"、比娟儿眼里那份没说出的担忧??都是问同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盯她身子里那个也许有也许没有的东西。
  

  

  
老梁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那口气,又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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