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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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手绢在老梁袖子里,已经揣了四日了。





他每晚就着灯,把它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掌心。手绢是浅碧色的,一枝白梅绣得极小,角上"烟"字是极细的金线。他这四日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处针脚都熟了。





熟了他也没送去。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送。他也知道自己一送,就是踏进烟华殿那个明摆着的钩子里。可他这四日,就是没送。他每次拿起手绢来,心里那点像森语梦的脸就冒上来一次;那张脸冒上来一次,他心里就多犹豫一次。





娟儿在门口候着。这四日她已经看了自家娘娘不下十几眼,可她一句没敢问。她只知道娘娘每晚就着灯,摆弄一方她见都没见过的、不是自家的手绢,摆弄半天,又收起来。





老梁把手绢重新叠好,塞回袖里。





"娟儿。"





"娘娘。"





"没事。"他说,"你歇着去吧。今夜我不用你伺候了。"





"娘娘要是??"





"去吧。"





娟儿屈膝退了出去。





殿里静下来。老梁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一片没有月亮的天。他心里那点犹豫,被他自己压回去了。他还没决定送。他也知道自己迟早要送。





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单子,从没有过这样的一单??**明知道对方在钩他,他还非要往上凑一凑**。





慈宁宫这一头,文馨屏退了所有人。





垂西公公给她备好了茶,添了炭,把偏殿那扇通往寝宫的门放下了帘子。他一句话没多说,退到了外头,守着殿门。他跟了皇后娘娘这些年,他知道今夜的分寸??**娘娘要一个人**。





殿里,只剩文馨一个人。





她没有更衣,也没有卸妆。她就那么穿着一身极素的宫装,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可她自己没在数。





嘉峥要来了。





垂西公公去传的话。这个时辰他大约刚刚下值??按嘉峥的习惯,接到消息之后,他会绕远路,从西边角门进宫,走宫道最偏的那一条,避开所有人。他一路走过来,至少还要半个多时辰。





文馨这半个多时辰,坐在窗下,什么也没做。





她也没在想嘉峥。





她心里翻着的是他。





那个死了十几年、现在活过来的男人。她昨儿一夜没合眼??不,也许合过。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背影。那个静安寺后山径上、绕着走开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他上车时回头望的那一眼。他这十几年在南边操着大棋、把她蒙在鼓里的十几年。





她的手指在念珠上,捻着,捻着,慢下来了。





她想着想着,脑子就不由自主地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那一年,她二十岁。





那一夜没有月亮。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不在王府。她带着才两岁多的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





那庄子距王府有三十里地。三十里地不算远,可那晚的风向反了??风朝着城里刮,火光都是横着扑向北面天空的。她抱着婉清站在庄子的院子里,隔着三十里地的夜色,看着半边天被那一场火烧红。





她那一下就知道,坏了。





她连夜带着婉清从后门走。她走得极慌,慌得连行装都没收拾。她只抓了一件冬天的斗篷裹着孩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知道要往南。她带着孩子,一路南逃。天亮之前,她跑不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能跑多远。





她躲进了城外南边一大片芦苇荡。





那芦苇荡有半里地深,芦苇一人多高,密得插不进去脚。她抱着婉清一路往深处走,走到最深处一片被压塌的芦苇窝里,蹲下了。





婉清那会儿哭闹。文馨把孩子搂紧了,用衣袖捂住她的嘴。她自己也不敢喘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了。





火把的声音。





远远地。





一开始是一片,只听得出人多、走得急,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慢慢地近了。近了她能听出话头了??他们在搜。他们在搜逃出王府的人。他们知道她带着孩子在这一带。





火把越来越近。





婉清那会儿被她捂着嘴,睡着了。这孩子这一夜哭得太累了。文馨看着自己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两岁多了,眉眼已经长开,有几分像她父亲了。文馨望着那张脸,望着,望着。





火把已经近到能听见其中一个兵在骂人了。





文馨心里一沉。





她知道??藏不住了。这一片芦苇荡就这么大,他们从北头搜到南头,她这一处窝早晚要被搜出来。她抱着孩子逃不动。他们一到,她跟孩子都是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婉清。





她想了一息。就一息。





她慢慢地把婉清从怀里挪出来。她把那件裹着孩子的冬斗篷取下来,铺在压塌的芦苇上,让婉清躺在斗篷上。婉清睡得沉,动都没动一下。文馨用那件斗篷的一角遮住了她的脸??遮住那张跟她父亲有几分像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出了那片芦苇窝。她背对着自己女儿睡着的那一片,一步一步地,往火把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心里想着一句话。





**我死了也要让这孩子活。**





窗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垂西公公在殿门外压低了声音。





"娘娘。嘉将军到了。"





文馨那只捻珠子的手,那一下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让他进来。"





嘉峥进来的时候,一身当值的玄色甲胄还没卸下。他跨进殿门,先在原地站住了,垂着眼。





"娘娘。"





文馨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一身甲胄,站得笔直。他一身像杆枪的那种沉默的绷紧,在她这间点着一盏灯的殿里,显得有点儿突兀。





"过来。"她道,"卸了甲。"





嘉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今晚接到传令的时候,就知道今夜不一样。可她这一句"卸了甲",还是让他楞了一息。他这些年来慈宁宫,从没卸过甲。





他一手一手地卸。甲叶落下,轻轻磕在木几上。他把甲胄一件件搭在殿角的椅背上。卸完之后他就穿着一件里衬的黑衣。他人一下子瘦了一圈,也软了半分。





"坐。"文馨道。





嘉峥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他坐得极浅。





"喝茶。"文馨给他倒了一盏。





嘉峥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的味道他不熟。他这辈子喝的茶不多,宫里的茶更喝不惯。可他没说。他就那么慢慢地抿着。





文馨看着他喝。





"这几日当值,累不累。"





"不累。"





"睡够了没有。"





"够。"





"鞋底还好么。"





嘉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这辈子不记得有女人这样问过他鞋底。他不知怎么答。他斟酌了一下,答:"还好。前几日换过一双新的。"





"嗯。"文馨道,"新鞋底容易磨脚,你自己留意着。宫里头当值一站就是一夜,磨破了就麻烦。"





"是。"





嘉峥抬起眼,望着文馨。





他不知道今夜是怎么了。文馨从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往日里两个人独处,说的都是事??南边的动静、宫里的部署、动手那一刻怎么走。他一辈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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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娘娘"的样子??端着、稳着、每一句话都在盘算大局的样子。
  

  

  
今夜她跟他说鞋底。她问他睡够了没。她给他倒茶。
  

  

  
嘉峥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一辈子做刀习惯了,做人不擅长。他被她这一份日常的柔弱住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自己十几岁那年离家上军营前,他娘替他缝鞋垫的那个下午。他娘也是这样问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答。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她。
  

  

  
文馨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少见。
  

  

  
"嘉峥,"她极轻地说,"你过来。"
  

  

  
嘉峥站起身。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走过去,站在她的椅子前。
  

  

  
文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那只手是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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