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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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里,永昌帝没喝多少酒。
老梁陪着他坐了半晌,见他神色比往日闷些,就问了一句:"皇上今儿,是有心事?"
永昌帝没答,反倒问他:"快到日子了吧。"
老梁一顿。
三个月之约。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眼下,还剩下二十几日。
"皇上想什么呢。"他笑了一下,把这话岔开,"日子快到了,臣妾这心里,也是欢喜的。"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总郁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梁读不懂的东西??是急,又不全是急;是盼,又混着别的什么。
"你这些日子,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他问。
"托皇上洪福,太医院说,已经好了七八分。"
"七八分不够。"永昌帝道,"要十成。朕不急这一日两日的。"
老梁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急。他甚至比她自己,还更盼着她"好透了"。他要的不是三个月一到、按时把人推上床??他要的是一个真真正正、健健康康的婉清,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老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了一翻。
他垂下眼,柔声道:"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这心里,只想着早日康复了,好好侍奉皇上。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些日子,臣妾总睡不安稳,一夜一夜地,总梦见那孩子。"老梁声音低下去,"太医院的药,压不住这心里的火。臣妾想着,是不是该出宫走一趟,去个清净的地方,为那孩子、为皇上,也为臣妾自个儿,好好祈一祈福。"
永昌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祈福?"
"京郊的静安寺,"老梁道,"娘那边的人跟臣妾提过,说那寺里的香火最灵。臣妾想,一来为国、为皇上祈一祈,二来,也去点一盏灯,超度一下那孩子。心里那口气顺了,身子好得也快些。"
这话是文馨教他说的。前几日文馨来看他,两个人在屋里商议了半日,把这套说辞一字一句地拟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先国后君再身子,一层一层,都要说到永昌帝心坎上。老梁那时候只当是母亲又替他布了一步棋,如今坐在这儿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这套辞令熨帖得可怕。
永昌帝没有立刻答。他端着酒盏,望着老梁那张灯下柔弱的脸,看了良久。
"你想去。"
"想。"
永昌帝叹了口气。
"你既想去,就去吧。"他道,"路上仔细着,早去早回。朕这儿等你。"
"皇上……"老梁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文馨娘娘素来疼你,让她陪你一道。你们妃嫔难得出宫一趟,也散散心。"
“好,多谢皇上恩宠”。
老梁低头应了。
灯花噼啪一响。
三日后,母女二人的仪仗,出了宫。
京郊往北二十里,山不高,云不厚,一座静安寺,藏在半山腰的松柏林里。这寺是国朝早年皇家敕建的,后来香火渐衰,如今已经不常有皇家的人来了,倒因此显得格外清静。
一路上,文馨话不多。她坐在车里,捧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老梁靠在她身边,装着闭目养神,偷偷打量着这个"母亲"。
文馨捻珠子的手,稳。可老梁能觉出,她今儿的稳里头,有那么一点点不寻常的紧。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只觉得这个人的心,此刻不全在她自己身上??像是分了一半,投到了别处去。
"娘。"他轻声唤了一句。
"嗯?"文馨睁开眼。
"娘今儿,好像有心事。"
文馨看了他一会儿,那张端贵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娘能有什么心事。是替你欢喜??你能出来走走,透透气,娘比什么都高兴。"
她说着,抬手替老梁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只手是暖的,落在老梁鬓边的时候,也稳。
可老梁总觉得,这只手的稳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他没再问。
寺里的知客僧,是个五十来岁、面貌敦厚的中年师父,法号叫作了空。他早已在山门下候着,见了母女二人的仪仗,深深合十行礼,一句多话没有,引着她们进了寺。
寺里的陈设,简朴得干净。青石铺就的院子,一株老银杏,几间粉墙的僧房。香烟从大殿里袅袅地飘出来,混着后山的松风,有一种把人心里的杂念都吹散了的味道。
老梁在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穿进这具身子以来,头一次,觉出这世上还有这样干净的地方。
他有那么一瞬,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母女二人先在大殿里上了香。文馨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老梁在她身边跪着,装模作样地念着,眼睛却不自觉地打量四周。了空师父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一尊木胎的罗汉。
上完了香,了空师父引着她们,去后院的僧舍歇息。
"娘娘身子刚愈,一路劳顿,不宜久跪。"了空师父声音温缓,"贫僧已在后院备下两间清净的斋房。娘娘和拉妃娘娘各自歇息片刻,再用些素斋,午后再来做一场大功德。"
文馨点头:"有劳师父。"
后院的斋房果然清净。老梁一间,文馨一间,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丛湘妃竹,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
老梁进了屋,宫女要跟进去伺候,他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到廊下候着吧。"
宫女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老梁一个人。
他松了一口气,在窗下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
这一路的劳顿,加上永昌帝那句"朕不急这一日两日"在脑子里绕,加上文馨那点若有若无的分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借这半个时辰,把这些事捋一捋。
他没捋出个头绪。
因为就在他闭上眼的第几息,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老梁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屋子的另一角。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着。一身寻常香客的青布直裰,可他站在那儿的样子,那副背脊??不是寻常香客能有的。他背有些微微地佝偻,可佝偻底下,绷着一股沉了很多年的东西,让他站在那儿,比任何一个笔直的人,都要笃定。
那张脸,老梁不认得。
一双眼睛,深陷在骨相分明的眼窝里,古井似的,看不见底。可他此刻望着老梁的这一眼,那古井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得极慢,极重。
屋子里,另一角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一个背有点驼的、老熟人。
是李越。
老梁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好些个碎片,在这一瞬??那个送炭的老太监、那些没头没脑的旧人姓氏、那道随他回宫后再没消停过的、审视的目光??猛地拼成了一块。
而拼上来的这一块,把他这几个月一直拼不拢的一整幅大画,一下子推到了一个他从没敢想过的方向去。
眼前这个人,是谁。
李越那样的暗桩,是伺候谁的。
老梁的后背,一层薄汗,一寸一寸地,浮了上来。
那老人开口了。
"婉清,怎么,见到父皇怎么还愣在那儿?。"
声音不高,很稳,可他说出来的时候,那双古井似的眼睛里头,藏了十几年的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老梁没有立刻动。他做不到。他连"父亲"这个念头,都还没能完完整整地在脑子里立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死了十几年的、婉清的父亲。
那这一切??文馨的谎、那封信、那支簪子、簪子里的印、南边的动静、平南天的低眉、那盘他隐约觉得越来越大的棋??底下就都活了。
活了一个人。活了整整一盘棋。
而他梁志超,就着这具借来的身子,正好坐在那盘棋的中央。
老梁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
可就是这"嗡"的一声之间,那股在他血里、在他骨头缝里、一次又一次替他撑过绝境的本能,替他做了这一辈子里最要紧的一个反应??
他"啊"的一声,扑通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一瞬,两行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儿……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老人快步上前,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了起来。
那双手是稳的,是暖的,可老梁能感觉到,这双手在他手臂上,也在几不可察地,颤。
老梁被他扶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具身子的原主人,会不会真的这样哭。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这几行泪,究竟是替婉清哭,还是替自己哭??替自己撞进这盘他半点也不知道底细的大棋而哭。可眼下这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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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它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今日活着走出这间斋房的、唯一的凭仗。
那老人扶着他,让他在窗下的蒲团上坐了。他自己在对面的另一张蒲团上坐下,李越在门口垂手侍立,像一根被雨淋过的老木头。
"婉清,"那老人望着他,"这些日子,苦了你。"
老梁没有立刻答。
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每一次谈大单前都会做的事??先不说话。先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
眼前这个自称"父皇"的老人,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那份"你为什么不认我暗号"的迫切。
他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心疼**。
一种压了十几年,此刻好不容易见着女儿,先要疼一疼、再谈别的的心疼。
老梁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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