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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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海,和北边不一样。
北边没有海。京城的人,一辈子见的是城墙、是宫阙、是那条横在天地之间、把人和人隔开的朱红色高墙。可南边有海。南边的海是活的,日夜不停地涌着、退着,把一股咸腥的、潮湿的气味,送进每一扇朝海的窗子里。
在距京城两千余里的南海之滨,有一处不起眼的庄园。
庄园依着一片缓坡而建,背山面海,外头看,不过是个略有些气派的乡绅别业,青瓦白墙,种着几丛南国才有的、叶子肥大的花木。寻常人打门前过,绝想不到这宅子里头住着什么人。便是住在这庄子周遭的渔户、佃农,也只知道这里头住着一位姓陆的老爷,据说是早年从南洋回来的商贾,有些家财,为人却极低调,深居简出,十几年了,谁也没真正看清过他的脸。
姓陆,是假的。
这位"陆老爷"真正的姓名,这世上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那个名字,但凡说出来,都要让半个朝廷为之色变??
延平王。
前朝先帝的嫡亲兄弟,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夺嫡之争里,败得最惨、死得最透的那一个。
死了十几年的人。
这一日午后,海上起了风。
延平王立在庄园临海的那间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灰蓝色的海。他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
他是个年近六旬的人了,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背脊不似年轻时那般绷得笔直,微微地、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点??那不是岁月压的,是十几年的隐忍和等待压的。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着。那是一张曾经极尊贵、如今却被风霜和心事磨得沟壑纵横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藏在那深陷的眼窝里,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幽深,可古井的底下,是什么时候都没有真正熄灭过的、幽幽的火。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三日前,一个风尘仆仆的、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家人,昼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信是平南天写的。通篇都是商号货银的字样,外人看了,只当是寻常生意往来的账目。可延平王一看,便看懂了那字句底下,藏着的、要命的另一层意思。
他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不下二十遍了。
第一遍看完,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他只是觉得,有一样东西,从他胸腔里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地、冰冷地,沉了下去。
因为这封信,解开了他近来一桩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这疑惑,已经压在他心头两三个月了。
他这十几年的隐忍布局,环环相扣,而其中最要紧、也最隐秘的一环,是他的女儿,婉清。
旁人都以为婉清是他用来和平南天结盟的筹码??把女儿嫁给那个有财有船的南方巨贾,换来平南天对复辟大业的财力支应。这话不假,可这只是表面。婉清这枚棋的真正用处,远不止于此。
她是他安插在平南天身边的、最深的一只眼。
平南天这个人,有财,有船,有用,可延平王从不曾真正信过他。一个商人,逐利而生,今日能为复辟出钱出力,他日若风向变了,焉知不会反戈一击?这样的人,要用,更要盯。延平王把女儿嫁过去,一来是结盟的凭证,二来,是要婉清替他,牢牢地盯着平南天的一举一动??他和谁来往,他的船都运了些什么,他对游弋忒那边的支应是真心还是敷衍,他心里有没有别的算盘。
婉清是个极聪慧、极沉得住气的孩子。这些年,她在那座华府里,做着平南天的三太太,暗地里,却把平南天的底细,一桩一桩,密报给她的父亲。她的密信,通过一条极隐秘的线,辗转送到南边。延平王靠着这些密报,把平南天攥在手心里。
可近来,这条线,断了。
起初延平王没太在意,只当是路上耽搁,或是女儿一时无暇。可一旬过去,半月过去,一月过去,女儿那边,始终没有半个字传来。
这就不寻常了。
婉清不是会无故断了联络的人。她那样谨慎、那样尽责,从未误过事。这突如其来的、长久的沉默,像一根细针,扎在延平王心上,让他一日比一日不安。他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派人去南边查探??可那条线断得蹊跷,贸然去查,反倒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他只能按捺着,等。
他在等女儿的下一封密报,等一个能解释这反常沉默的、合乎情理的缘由。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等来的,是平南天这样一封信。
信里说的,离谱到了极点。
他的女儿,他那枚布在敌人腹心、最要紧的棋??
有了身孕。
孩子,没了。
被平南天那房不知天高地厚的正室,自作主张,一纸文书,赶出了华府。
而后,鬼使神差地,被那个皇帝看上,接进了宫里,封了什么……拉妃。
延平王第一遍读到这里时,几乎以为是平南天疯了,或是这封信被人做了手脚。这桩桩件件,每一件都荒唐得不像真的。他那个滴水不漏的女儿,怎么会让自己有了身孕?那个孩子,怎么就没了?她怎么会被一个商人的正室说赶就赶?她又怎么会、怎么会偏偏落进那个人的后宫??
那个人。
延平王捏着信的手,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那个皇帝。永昌。
那个踩着他延平王一脉的累累尸骨、爬上龙椅的人。那个毁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族、夺了他的江山的人。
那个,把他的妻子,文馨,掳进宫里,霸占了整整十几年的人。
如今,这个人,又把他的女儿,也收进了那座宫里。
延平王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可他胸腔里那座沉了十几年的、早已结了厚厚一层灰的火山,在这一刻,被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的痛,重新点着了。
历史,竟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重演了。
十几年前,是他的妻子。
十几年后,是他的女儿。
同一个男人,同一座宫,先后吞掉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而他,延平王,这个号称要复辟、要复仇、谋划了十几年的人,从头到尾,只能躲在两千里外的这间海边的书房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十几年前那样。
那十几年前的事,他这辈子,一闭上眼就能看见。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一场战争都血腥的争斗。
先帝病重,储位空悬。延平王是先帝的嫡亲兄弟,贤名在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本是众望所归的辅政之人。可那个时候,谁也没料到,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另一支宗室??也就是后来的永昌帝那一脉??早已蛰伏多年,暗中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网收口的那一夜,延平王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京城没有月亮。
他记得火光。半座皇城都烧着了,火光把没有月亮的夜空,映成一片骇人的、跳动的暗红。他记得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近了,又近了。他记得他的那些个门生、那些个家臣、那些个追随了他半辈子的人,一个一个,在他面前倒下去。有的是被乱刀砍翻的,有的是被乱箭射穿的,有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仆,为了替他挡住追兵,被人活活按在火里,烧死的??那老仆临死前没有喊疼,只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句"王爷快走"。
那一句"王爷快走",延平王记了十几年。
他没能救那个老仆,也没能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记得那些尸体,记得那些血,记得那个雕梁画栋的、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王府,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永昌那一脉,要的不是简单的胜利,是斩草除根。延平王一脉,上至年迈的长辈,下至襁褓中的婴孩,但凡姓陆的、和延平王沾着血缘的,那一夜,几乎被屠戮殆尽。
血流成河,不是一句虚言。延平王亲眼看见过那条河??王府后园的一条小溪,平日里清澈见底,那一夜,流的是红的。
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是踩着一具尸体活下来的。
那是他的一个贴身侍卫,身形、年纪都和他相仿。那夜混乱中,这侍卫换上了延平王的衣冠,替他引开了追兵,死在了乱军之中,死的时候,脸被火燎得焦烂,再认不出本来的模样。永昌那边的人,寻到这具穿着王爷衣冠、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便以为延平王已死,这才收了那张要命的网。
延平王,就这样"死"了。
他换上一身仆役的破衣,趁着满城大火的混乱,从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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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注意的水道里,爬出了那座地狱般的旧都。他在城外的乱葬岗里,和真正的死人躺在一起,躺了整整一夜,听着远处的喊杀和哭嚎,听着自己这一族、这半生的荣耀和血脉,在那片火光里,化为灰烬。
第二天天亮,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逃了。
那一年,他四十出头。一夜之间,家破,族灭,妻离,国亡。
他从一个一人之下的亲王,变成了一具行走的、连姓名都不能要的死尸。
可这些,都还不是他心里最深的那道伤。
最深的那道伤,是文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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