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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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王缓缓地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永不停歇地翻涌着的海。他的目光,越过海面,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北方的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的妻子。
  

  

  
文馨是他的发妻。当年他们成婚的时候,何等的郎才女貌,何等的琴瑟和鸣。文馨不只是生得好,她还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有胆识,有谋略,延平王当年在朝中的许多布置,背后都有她的影子。他们不只是夫妻,是知己,是彼此最信得过的人。
  

  

  
那一夜,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文馨不在王府。她带着年幼的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这或许是天意,正是因为母女二人不在府中,才双双逃过了那一夜的屠戮。
  

  

  
可逃过了屠刀,却没逃过另一种东西。
  

  

  
延平王后来才知道,永昌那边,虽然以为延平王已死,却没有放过他的家眷。他们四处搜捕延平王的遗孀。文馨带着女儿,东躲西藏,可一个深闺妇人,带着个孩子,能躲到哪里去?最终,她还是落进了永昌的手里。
  

  

  
而永昌,这个新登基的、踩着无数尸骨上位的皇帝,对这位旧日政敌的、美貌而聪慧的遗孀,没有杀。
  

  

  
他把她,纳进了宫里。
  

  

  
延平王是在逃亡途中,辗转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记得那一天。他正藏身在南下途中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一个同样南逃的旧识,给他带来了京城的消息??延平王妃文馨,已被新君纳入后宫,封了位分。
  

  

  
延平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走出那座破庙,在荒山野岭里,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这一生,经历过家破,经历过族灭,经历过国亡,他都没有垮。可文馨被纳进宫的那个消息,几乎把他彻底击碎了。
  

  

  
那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东西。
  

  

  
他的妻子,他此生最爱、最敬重的女人,落进了仇人的手里,被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日夜霸占着,羞辱着。而他,她的丈夫,却只能装死,只能逃,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能让文馨知道他还活着??若让永昌那边知道延平王未死,那不仅是他自己的死路,更会立刻招来对文馨、对婉清的杀身之祸。
  

  

  
他只能"死"着。
  

  

  
为了将来,为了那个渺茫的、复仇与复辟的将来,他必须死着,看着他的妻子,在仇人的床上,一年,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
  

  

  
这十几年,延平王不知有多少个夜晚,站在这扇朝北的窗前,望着北方,想着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她还好吗?她受了多少苦?她恨不恨他这个装死的丈夫,把她一个人,扔在了那座吃人的宫里?她……还记不记得他?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十几年了,他和文馨之间,隔着两千里的山海,隔着一道生死,隔着一个谎言。他不能联络她,不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这是他为了大局,亲手做下的、最残忍的一个决定。他用妻子十几年的孤苦和屈辱,换他这盘复辟大棋的安全。
  

  

  
每每想到这里,延平王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一下。
  

  

  
那是愧疚。
  

  

  
是对文馨的愧疚。他这十几年,把太多人当成了棋子??平南天,游弋忒,甚至他的亲生女儿婉清。可这些人里头,最让他过意不去的,是文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死了,她一个人,替他、替这个家,扛了十几年他本该扛的东西。
  

  

  
可每一次,当这丝愧疚刚刚浮上来,延平王便会立刻,用另一样东西,把它死死地压下去。
  

  

  
那样东西,叫大义。
  

  

  
他会告诉自己: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他延平王一个人。他是为了那满门被屠戮的冤魂,为了那条流着血的小溪,为了那个跟了他三十年、被活活烧死的老仆,为了这天下被永昌那一脉窃据的正统。他个人的儿女情长、他妻子的孤苦、他女儿的牺牲??和这桩天大的、要拨乱反正的大义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牺牲是难免的。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
  

  

  
他是这盘棋的棋手,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盘棋上,牺牲掉的一枚最大的棋?他赔上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下半辈子,躲在这两千里外的海边,做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要的死人。他都把自己搭进去了,旁人的牺牲,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延平王就是这样,用"大义"这两个字,一次又一次地,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柔软,碾碎,压平,埋进最深的地方。
  

  

  
十几年了,他已经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只剩下执念的人。
  

  

  
可今天,平南天这封信,却撬动了他埋得最深的那样东西。
  

  

  
女儿,婉清。
  

  

  
他用"大义"压住了对文馨的愧疚,可对这个女儿,他心里那本账,要更复杂一些。
  

  

  
婉清是他和文馨唯一的孩子。当年大火那一夜,她才是个几岁的孩童,跟着母亲在城外的庄子上,逃过一劫。后来母亲被掳进宫,这个孩子,又是怎么辗转流落,怎么被人带去了南洋,怎么在那片异乡的土地上长大成人??这中间的颠沛,延平王是花了好几年,才一点一点,把女儿重新找回来的。
  

  

  
找回来的时候,婉清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不认得这个父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早就在那场大火里死了。延平王是用了许多功夫,拿出种种凭证,才让女儿相信,眼前这个隐姓埋名的"陆老爷",就是她那个"死去"的父亲。
  

  

  
父女相认的那一刻,延平王是动过真情的。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唯一还活着的、和文馨的联结。
  

  

  
可他终究,还是个棋手。
  

  

  
相认之后没多久,他便把这个刚刚找回来的女儿,推上了棋盘。他需要一个能盯住平南天的人,需要一个能在敌人腹心潜伏的眼线,而婉清??前朝的血脉,聪慧,沉静,身上还带着那枚延平王印??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把女儿,嫁给了平南天。
  

  

  
他清楚地记得,他对女儿说这桩婚事的时候,女儿那张脸上的神情。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极平静地,应了一声"是,父亲"。
  

  

  
那一声"是,父亲",懂事得让延平王心头发紧。
  

  

  
他知道,女儿是懂的。她懂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把自己,嫁给一个比父亲还年长的、素未谋面的商人,做人家的妾,从此把自己整个人,都赔进这盘复仇的大棋里去。她什么都懂,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用那一声"是,父亲",把自己,亲手交了出去。
  

  

  
延平王那时候想,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甚至,有那么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女儿如此深明大义,愿为复辟牺牲自己,这是他延平王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捏着平南天这封信,延平王却第一次,对当年那一声"是,父亲",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迟来的悸动。
  

  

  
他把女儿推上了棋盘,推进了那座华府。他以为,他给女儿安排的,是一个虽然委屈、却还算安稳的位置??做平南天的妾,平南天对她,总不至于太差。他想着,等大业一成,他便把女儿接出来,风风光光地,补偿她这些年的牺牲。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女儿在那座华府里,有了身孕,丢了孩子,被人作践,被人赶出门去??这些苦,这些他从未替女儿设想过的苦,女儿一个人,默默地,都受了。而他这个父亲,这个把她推上棋盘的人,远在两千里外,竟一无所知。
  

  

  
更没想到的是,兜兜转转,女儿最终,竟和她的母亲一样,落进了那同一座宫,落进了那同一个男人的后宫。
  

  

  
母女两代,被同一盘棋,被同一个仇人,被……被他这个又是丈夫、又是父亲的人,一前一后,推进了同一座火坑。
  

  

  
延平王捏着信,在窗前,久久地,没有动。
  

  

  
那座沉了十几年的火山,在他胸中翻涌着。痛,悔,恨,还有一丝他极力想要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属于一个父亲的、迟来的心疼。
  

  

  
“王爷”。
  

  

  
一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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