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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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拉妃娘娘宽厚仁德,念在旧日同府的情分上,往事,暂且不予追究。
他把"暂且"两个字,咬得极轻,又极重。
他说,只是这"暂且"二字,还望华府上下,好自为之。娘娘如今圣眷正隆,身后撑腰的人物,也不是华府得罪得起的。从前的旧账,娘娘记着;往后但有半分行差踏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取一口箱子这么轻省了。
说完,他放下茶盏,吩咐随员抬箱子,起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动华府一根寒毛,没有发落一个人,没有撕破半分体面。
可他走后,华府那座宅子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的后背是干的。
那口箱子被抬走之后,华府的人散了,各自怀着满腹的惊惧,回了各自的院子。
大太太妙静,回到房里,脸色铁青地坐了半晌,到底没敢发作。她是这华府里最有手段、最沉得住气的人,可这一回,她那点手段也使不上来??对手不是府里的女人,是太后,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拉妃,是拉妃背后那个连她也猜不透的、滔天的靠山。她当初持账逼走婉清的时候,何曾想过,那个灰头土脸、被她一脚踢出门去的三太太,竟有这样翻天的造化?早知今日……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妙静枯坐在房里,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刀的滋味。
二太太海芳更不必说。当年那碗送了婉清孩子的燕窝,虽说真正下手的另有其人,可那碗汤是从她手里递出去的。如今想起来,她只觉得遍体生寒。她躲在房里,连门都不敢多出,生怕哪一日,那"暂且不予追究"的"暂且"二字,就到了头。
可这一府里,惊惧到了极处、几乎要发狂的,不是这两个女人。
是平南天。
平南天是在书房里,听完管家回报的。
他听到太后谕旨取走了那口箱子,听到垂西公公那番"暂且不予追究"的话,听到拉妃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靠山??他越听,那张富态的脸,越是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等管家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再也撑不住,一拍桌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妙静这个蠢妇!她坏了大事!"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
旁人只道,平南天是怕了那道太后谕旨、怕了拉妃的靠山。可平南天心里那本账,比旁人想的,要深得多、险得多。
他怕的,根本不是华府被敲打。
他怕的是??那个女人。
婉清。
那个被妙静自作主张赶出府去的三太太。
平南天比这华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婉清是什么人。她不是寻常的妾室,她是那位的女儿。当年那位把女儿许给他、嫁进华府,平南天答应下来,那是用一桩天大的事换来的盟约??婉清,是这桩盟约的凭证,是压在他这里的、最要紧的一枚棋。他平南天出钱、出船、出力,替南边那盘大棋做着财力的支应,而婉清,连同她身上那样东西,就是他和那位之间,那根系着身家性命的绳。
可如今呢?
妙静这个蠢妇,一念之差,把这枚最要紧的棋,活活赶出了华府。赶出去也就罢了,她竟一路被那个皇帝看上,进了宫,做了什么拉妃!
平南天一想到这个,便觉得一阵阵的眼前发黑。
婉清进了宫,那就意味着??她身上那样东西,那枚他奉命替那位看顾着、连做梦都怕出半点差池的东西,也跟着她,进了皇宫,到了那个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那是延平王的印。
那枚象征着前朝法统、是那位复辟大业命根子的玉印,藏在婉清那支并蒂莲的银簪里。这些年,平南天明里替婉清"保管"箱笼,暗里,何尝不是替那位,看顾着这枚印、这个人。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这枚印出半点闪失??那是要掉脑袋、要株连九族的干系。
可现在,这枚印,随着婉清,进了仇人的皇宫。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了……
平南天不敢再想下去。他这个盟友,是怎么替人看顾女儿和印信的?人没看住,被自家蠢婆娘赶进了皇宫;印没看住,跟着人落进了那个皇帝的后宫。这要怎么交代?那位的雷霆之怒,他这条命,担得起吗?
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惊惧翻涌到极处,平南天心里头,竟还泛起另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和印没关系,和那位的雷霆之怒也没关系。是关于婉清这个人的。
他想起婉清刚进府那阵子。一个从南洋飘零回来的孤女,眉眼干净,性子也静,话不多,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和她年纪不相称的、看尽了世事的沉。平南天那时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被人当作筹码、当作抵押,送到他这把年纪的人床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不由己。
正因为清楚,他对她,是真有几分疼的。
那疼不全是男人对年轻小妾的贪图。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着一个被命运摆布、却还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年轻人,生出来的一点怜惜。他记得他亲手喂她喝过羹,记得她有了身子之后,他摸着她的肚子,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欢喜??"我走之前那回,没想到就有了"。那一刻,他几乎要忘了她是谁的女儿、是哪盘棋上的子,只觉得,这是他的女人,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平南天这把岁数了,难得的一点真东西。
可这点真东西,他没护住。
她有了身子,他没护住那个孩子。她在这府里被人算计、被人下了手,他在外头奔忙南边的大事,竟没能及时察觉。等他回过神来,孩子没了,人也被妙静一纸文书,赶出了门去。
被赶出去那天的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记得娟儿跪在书房外头求他,他在门里头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别声张"。那一句"别声张",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