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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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他脸上得维持着那副温顺承欢的样子,身子还得似拒还迎地、恰到好处地靠着??靠得太远,扫了皇帝的兴;靠得太近,又是另一重危险。他在心里把这个分寸捏得死死的,表面上却是一副小鸟依人的乖顺。
  

  

  
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自然而然地直起了一点身子,避开了那张越凑越近的脸,然后顺势又给永昌帝斟了一杯,把那只搂着他的手,巧妙地引去握了酒杯。
  

  

  
"皇上,"他柔声道,"这壶要见底了,臣妾再替您换一壶热的。"
  

  

  
一句话,一个动作,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解了下来。
  

  

  
永昌帝没察觉,接过酒杯又喝了,搂人的手却不死心,没过一会儿,又摸了过来,这一次是握住了老梁的手。
  

  

  
老梁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温热,带着薄茧。老梁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攥住的、纤白的手,心里五味杂陈,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胃里翻江倒海。
  

  

  
他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这辈子,握过的手不计其数??客户的,领导的,应酬桌上递过来的一只只或软或硬的手。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这样一具身子,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握着手,还得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甚至有几分欢喜的样子。
  

  

  
就在这翻江倒海里,老梁的脑子里,忽然"叮"地一下,划过一个念头。
  

  

  
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
  

  

  
他想起来了。
  

  

  
那些个推不掉的酒局,那些个灯红酒绿的夜场。包厢里,沙发上,他和客户一边坐一个,中间夹着被叫来陪酒的姑娘。客户喝高了,搂着姑娘的肩,握着姑娘的手,往人耳朵边上吹酒气,说些荤素不忌的话。那些姑娘脸上堆着笑,一杯一杯地敬酒,被搂着,被揩着油,还得娇声细气地把客户哄高兴了??为的是那点台费,那点赏钱,那点能养活自己、或许还养活一家老小的辛苦钱。
  

  

  
那时候的他,坐在客户那一边。他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场面,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轻慢?是不屑?还是压根没把那当回事?他记不清了。他大概从没正眼把那些姑娘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看过,她们在他眼里,是酒局的一部分,是谈生意的背景,是花了钱就该笑、就该陪、就该被搂被揩的物件。
  

  

  
而此刻。
  

  

  
此刻他坐到了那张椅子的另一边。
  

  

  
他成了那个被搂着、被握着手、被吹着酒气、还得赔着笑脸把对方哄高兴的人。他成了那个用一杯一杯酒、一句一句违心话,去换自己一条活路的人。他成了……那个陪酒的。
  

  

  
老梁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滋味。
  

  

  
原来被人搂着肩、攥着手,心里却恶心得想吐、还得笑出来,是这个滋味。原来明明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在抗拒,脸上却要做出承欢的样子,是这个滋味。原来一个人为了活下去,把尊严揉碎了咽进肚子里、再吐出一串好听的话来,是这个滋味。
  

  

  
他这么多次,坐在那一边,从没懂过。
  

  

  
直到今天,他换了一具身子,坐到了这一边,才他妈的,懂了。
  

  

  
老梁心里那点对那些陪酒姑娘曾经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慢,在这一刻,化成了一种迟来了多年的、酸涩的歉意。姑娘们,对不住。老梁端起杯子,借着给皇帝敬酒的由头,悄悄替那些他从前没正眼瞧过的人,也替此刻这副狼狈的自己,把那杯酒闷了下去。
  

  

  
人这一辈子,谁活着不是不容易呢。
  

  

  
这点苦中带涩的体悟,竟让他绷紧的心,松快了那么一丝。他想,行了,都不容易,那就更得把今晚这一单谈成了??为了他自己,也算替天下所有坐在这一边、强颜欢笑讨生活的人,争一回。
  

  

  
酒过了五巡,永昌帝的话开始多了,眼神也开始散了。
  

  

  
老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前头的推杯换盏是为了"立信"??让皇帝认下他这个酒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正题:他要从这个男人的醉态里,找到那个口子,把话递进他心里去。
  

  

  
机会很快来了。永昌帝喝着喝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喃喃道:"没意思。"
  

  

  
老梁心里一动。
  

  

  
"皇上说什么没意思?"他轻声接道,语气是闲闲的,像是随口一问,没有半分刻意。
  

  

  
"都没意思。"永昌帝又灌了一口,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这空荡荡的、金碧辉煌的大殿,"这宫里,这天下,朕想要的,朕都有了。可朕这心里头,空得很。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话若是搁在别的妃嫔那里,多半会慌忙跪下,说些"皇上励精图治、乃天下之福"的场面话。老梁没有。他知道,那样的话,正是把永昌帝越推越远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给永昌帝斟了一杯酒,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妾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心里空,许是因为??这满宫满朝的人,对着您的,都是那把龙椅,没几个是对着您这个人的。"
  

  

  
永昌帝端酒的手,停住了。
  

  

  
老梁没有停,他像是真喝多了、说顺了嘴,又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说真话的人,絮絮地往下说:
  

  

  
"他们怕您,敬您,捧您,可那都是冲着您是皇上。您说一句话,底下应承一片,可那些应承里头,有几句是真心?您写了诗,他们都说好,可他们当真读懂了您写的是什么、心里头装着什么吗?还是不过看您是天子,便胡乱叫一声好?"
  

  

  
殿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个灯花的轻响。
  

  

  
老梁能感觉到,永昌帝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他没有抬头去对那道目光,只是继续,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皇上夜里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天下这么大,宫里这么多人,竟没一个,是能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您把谁都看在眼里,可谁,又真把您这个人,看在眼里呢?"
  

  

  
话音落下。
  

  

  
永昌帝久久没有说话。
  

  

  
老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步险棋??他赌的是,这个男人心里那个窟窿,已经空得太久、太深,深到他听见有人说中了,不会恼羞成怒,只会如遭雷击。他赌这个皇帝表面的桀骜底下,藏着一个渴望被人看见、渴望了太多年的、孤零零的人。
  

  

  
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妄议君心"四个字,足够要他的命。
  

  

  
他垂着眼,等着那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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