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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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烤红薯,他第二天上午买到的。
城南的街道比华府那一带窄,两边的铺面零零散散,卖的都是些寻常东西,米面油盐,针线布料,偶尔有一个担挑子的走过来,吆喝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然后消失。老梁那天早上出了门,穿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挽着,没有插簪??银簪他收在包袱里,不敢戴出来。他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找到了那个烤红薯的摊子,就在一个巷子口,一个泥炉,上头架着个铁桶,炭火的气味从桶缝里钻出来,带着那股焦甜的香。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蹲在炉边拨炭,见有人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要哪个?大的小的?"
"大的,"老梁说,"最大的那个。"
老头用夹子翻出一个,拍了拍灰,拿草纸裹了递过来:"三文钱。"
老梁摸了摸袖袋,把三枚铜钱数出来,放到老头手里,接过那个红薯,烫的,隔着草纸都烫手,他把它换了个姿势托着,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站定,把那层草纸剥开。
热气扑出来,红薯皮烤得焦黑,裂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瓤是橙黄色的,糯的,带着一股子蜜香,跟他以前在上海地铁口买的那种闻起来是一样的,连那股焦甜后头带的一丝丝烟气都是一样的。
他咬了一口,很甜,烫,他嘴里含着那口红薯,没有立刻嚼,就那么含着,让那个温度和那个甜在嘴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在那个巷子口,慢慢把那个红薯吃完了,吃到最后连皮都没剩,草纸上的油迹用手指抹了抹,揣进袖袋里。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那处宅子走回去。
宅子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进了角门是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地上铺了一层干透的槐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正屋三间,他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锁着,右边那间空的,他头一天进去看了一眼,里头有张破床,床腿少了一根,拿砖头垫着。
他回屋,在桌边坐下来,把袖袋里剩的银钱倒出来,摆在桌上数了数。
七钱三分,娟儿走之前塞给他的两钱,加上他从华府份例里攒下来的那点,就这些了。他拿手指把那些钱拨了一遍,按照他自己估的城南的物价算了算:一天三顿,每顿按最省的吃,馒头、粥、素菜,大概七八文钱;那包陈大夫开的药还有半个月的量,吃完了要续,续药要钱;房子是妙静的人安排的,暂时不收租,但"暂时"是多久,他不知道,那个"暂时"的背后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大概能撑四十天,前提是不生病,不出意外,也不再花三文钱买烤红薯。
他把那些钱重新拢在一起,包进一块布里,压在床板底下。
然后他坐在那张桌边,什么都没有干,就那么坐着,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是梁志超,四十七岁,上海,某建材公司的区域销售总监,月薪两万三,儿子高二,老婆在家带娃,他穿越之前最大的烦恼是Q3的业绩差了十个点,总监在群里@了他两次。
现在他的处境是:住在古代某个城市的城南,身上揣着七钱三分银子,前夫平南天,刚流产,刚被赶出府,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件事上想了很久。
做销售这么多年,他不是没遇见过死局,遇见过,但那些死局再死,还有个退路可以找,大不了这个单子不签、这个客户不跟了、换条路再来。但他现在的这个局,退路在哪里?他能做什么?他不认识人,不懂这个时代的规矩,手里握着一支藏了延平王印信的银簪,他不知道这支簪子对他来说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但他知道它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眼前,至少现在不能。
他这么想着,脑子里没有转出什么结论,就慢慢放下了,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几根横梁。
那几根梁是老的,颜色黑透了,有一根靠东墙的梁上有个燕子窝,空的,泥巴糊的,边缘已经脱落了一块,挂在那里,随时要掉的样子。
他就这么盯着那个燕子窝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外头的天色开始往下沉,屋里的光暗了,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去找蜡烛。
城南的第三天,老梁开始试着生火。娟儿不在,没人替他做这些事。他蹲在那个小泥炉边上,拿火折子吹了三次,第一次火折子没着,第二次着了但柴没引燃,第三次终于点着了一把干草,火苗蹿上来,他把粗柴塞进去,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因为柴是潮的。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堆冒烟的潮柴,嘴巴抿成一条线,重新换了一把柴,这次找了底下相对干的一些,又吹火折子,又塞干草,又添柴,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炉子里终于有了火,稳住了,橘红色的光从炉膛里透出来,把他脸上映得暖了一瞬。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做了四十七年的人,到头来连一堆火都生不起来。
那天傍晚他用那口破桶烧了水,洗了个澡。木桶缺了一块,他用布把缺口堵了,勉强能用,水漏得慢,他洗得快,将将够用。洗完之后他站在屋里,拿一块布擦头发,手笨,头发缠在布上扯不下来,扯了两下才解开,解完之后头发散了一肩,湿漉漉地贴着颈侧和后背,凉意从发梢往下渗。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的水面,还在晃,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的。
他把银簪从包袱里取出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拿在手里。并蒂莲,银的,那道接缝,那枚延平王印。他往发间插,手滑,簪子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桌上,叮的一声。他捡起来,又插,这次插歪了,簪头斜着卡在发髻边上,像根歪长的树枝。他拔出来,重新插,第三次才插正。插正之后他对着铜盆里那个还在晃的倒影,看见那支簪子在发间的位置终于对了,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婉清,你当初是想好了的,还是也没想好。"
当然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他插好簪子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平南天正在回华府的路上。
平南天进华府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出了事。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个"没人告诉他"本身告诉了他??门房的人见了他,笑得比往常更周正;进了二门,有两个丫鬟正在廊下说话,见了他,话断了,两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他在南边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叫"下头的人瞒着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立刻发问,换了衣裳,洗了手,让人备了茶,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盏。
然后叫了管家进来,问了一句话:"三太太呢。"
管家低着头,把来龙去脉说了,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安胎药的账,周婆子的话,那包桂花干,大太太的处置,说城南有处宅子,三太太已经安置好了。管家说这些话的时候,用词非常干净,干净到听不出任何立场,就是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找不到破绽。
平南天听完,把那盏茶放下,没有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说:"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出去。"
管家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平南天坐在那把椅子里,那椅子是紫檀的,是他祖父留下来的,他从小坐到大,椅背的弧度他熟得很,但今天靠上去,那个弧度像是变了,硌着他,他换了个坐姿,还是硌着。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拿起桌上一个镇纸,放下,拿起笔,放下,然后走到书架那边,把一本账册抽出来,没有翻,又插回去。
那包干桂花是他听了第一个发怔的细节。他知道那包干桂花是谁给的,知道是谁收的,知道它在婉清梳妆台抽屉里放了多久??那个东西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信物,是一样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但现在被拿出来,放在那三顶帽子里,就变成了他的脸。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妙静这一手拆开来看了一遍。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够,但叠在一起,就是一张他没法正面回答的纸。他要翻这个案,就要先承认他在乎一个侍妾的清白超过在乎一府的体面,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妙静做错了,就要把他和婉清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摆到台面上,逼着所有人看。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走出去,穿过二门,走过游廊,走到北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其他的丫鬟早被妙静打发了,安静得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稀稀落落地挂着,底下地上有两颗落下来的果子,烂了,皮破了,果肉烂进泥里,红的汁水晕开来,被蚂蚁爬了一圈。
平南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颗果子,站了很长时间,没有动。他没有进屋。风来了又走了,槐树叶子动了一下,石榴树跟着动了一下,那两颗烂果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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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地上烂着。
他转过身,出了院子,走回前头。回书房之前叫了管家来,说了一句话:"城南那边,每月送二两银子过去,从我的私账里出,不要从府里的账上走。"
管家应了,退出去了。平南天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
娟儿是在偏厅问话之后做的决定。
大太太妙静处置完三太太的事,当天下午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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