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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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海芳送燕窝来的那天,老梁正在蹲坑。





不是真正的蹲坑,是坐在一个雕花木桶上,木桶下面垫了层细沙,细沙下面是什么他不想知道。这是他穿越以来最无法接受的一件事,不是穿进了女人身体,不是怀了孕,是上厕所这件事??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手纸,有的是一盆水,一块布,还有娟儿站在外头随时候命的声音,偶尔隔着帘子问"太太要不要热水",每次问他都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以前在公司开会开到一半溜去厕所,拿出手机刷五分钟新闻再出来,那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现在这个时刻变成了他最煎熬的时刻,主要是这件事在这具身体上发生得比以前频繁,自从有了那团坠痛,膀胱就跟着遭了殃,半夜要爬起来两三次,娟儿每次都要跟着,老梁每次都想说你去睡你的,但他不会说,因为他摸黑一个人去过一次,差点把脚踢进木桶里。





所以那天他坐在雕花木桶上,帘子外头忽然来了动静,娟儿的声音:"太太,二太太来了,说是来探望您。"





老梁扫了一眼自己的处境,说:"让她稍等片刻。"





然后他以这具身体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问题,整理好衣裳,走出来,脸上什么事都没有,气定神闲地坐到了廊下的椅子上,理了理发间那支银簪,对娟儿说:"请二太太进来。"





他做了二十年销售,这点场面切换的功夫还是有的。





海芳进来的时候穿了件嫩黄色的妆花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金镶红宝石的簪子,笑起来眼角两道细纹,整个人像一盆开得很妥帖的富贵花,既艳又稳,稳到让你觉得她随时都是这个样子,连睡觉可能都是这个样子。





后头跟着有容,端着一只食盒,低着头,步子放得很轻。





老梁对这个组合观察了一秒,心里给它归了个档:客户上门拜访,带着助理,助理拎着礼品。这种上门,有三种可能:纯社交维系感情、顺便打探消息、或者有目的来的,目的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把三种可能摆在心里,脸上堆出一个合适的笑,站起来:"二太太来了,快请坐。"





"三太太不用起身,"海芳把他按回椅子上,那双手的力道软中带稳,像棉花里包着根骨头,"你现在身子金贵,我来看看你,坐着坐着。"





娟儿端了茶出来,退到一边去。有容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低着头,老梁用余光扫了她一眼,那个低头的角度经过专门训练似的,不卑不亢,既不引人注目,又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让厨房炖了一锅燕窝,补气血的,"海芳亲手揭开食盒,雪白的瓷碗,燕窝泡得透亮,上头飘着一层淡黄色的茶末,热气蒸上来,甜腻腻的香气扑过来,"你最近脸色不好,趁热喝一碗。"





老梁看着那碗燕窝,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对海芳的观察积累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人送东西是有规律的:第一次是陈皮,他病着的时候;第二次是银耳羹,有容端来的;这一次是燕窝,还是有容端来的。每一次出手都是补品,每一次都在平南天不在场的时候,每一次后头都跟着一套嘘寒问暖的话,话说得周到,却有一种周到过了头的感觉,像背过的台词,每个字都对,但你听着就是知道这不是即兴的。





但他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不出她有什么直接对他下手的动机。二太太的儿子已经站住了,在这府里根基稳,婉清肚子里这个孩子??如果是个女儿,对她没有威胁;就算是个儿子,也轮不到三太太的孩子越过二太太的去??华府的规矩在那儿,嫡庶有别。





他漏算了一件事,是他后来才拼出来的:海芳的儿子虽然名分上站住了,但那个儿子在京城读书,书没读好,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账,债主已经找到南边来过一次,被平南天压下去了,但没压死,压下去的债迟早要还,还债的钱从哪来,要从这一房的份产里出。婉清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生下来,嫡庶排序不变,但平南天对三太太的情分摆在那里,将来份产这笔账怎么分,就是一本海芳算不完的糊涂账。庶出的儿子哪怕排在后头,活着就是个数,不活着才是干干净净。





至于大太太妙静那边,老梁也是后来才想清楚的??妙静和海芳之间不是简单的嫡庶之分,两个人早年有过一笔私下的账,妙静扶过海芳的儿子在府里站稳,海芳在某些事上就要听妙静的话,这是一种说不出口但双方都清楚的默契。婉清在府里一天,妙静那本看不见的账里就有一笔未了的心病,因为婉清带进来的那些事,妙静隐约察觉,但摸不到底。赶走婉清,对妙静来说是釜底抽薪,对海芳来说是顺手消患,两个人一拍即合,才有了这碗燕窝。





所以老梁最后的判断是:这碗燕窝大概率是真心送的,或者说,是带着目的送的,但目的是"刷好人卡",不是"下毒"。





这个判断是他做过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他把那碗燕窝接过来,用汤匙搅了搅,看那层茶末沉下去,闻了闻,甜的,正常的燕窝气味,尝了一口,甜腻的胶质感,没有苦,没有涩,没有任何他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放了药的食物应该有的异味"。他喝了下去,大半碗,连底下那几粒枸杞都吃了。





海芳坐在对面,笑着看他喝,那个笑的弧度从头到尾没变过,像定住了。





"好喝吗?"





"好喝,"老梁说,"二太太费心了。"





海芳又说了些话,问饮食,问睡眠,问陈大夫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每句话都接得上,老梁一边应着,一边用他做销售练出来的那双耳朵听话音,听了半天,听不出什么漏洞,就是闲话,就是家常。





有容在门边站着,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但老梁有一次转头去拿茶杯,余光里扫了一下有容,发现有容也在同一时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走了,快得像一根针落进水里,连个圈都没起。





老梁把那一眼记下来,没有动作。





海芳走了,有容跟着走,食盒端走了,空了的燕窝碗也端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老梁坐在廊下,还有那股甜腻腻的燕窝香气,慢慢地散。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站起来进屋,把当天剩下的事情过了一遍??陈大夫交代的药喝了,份例的点心吃了,晚饭简单吃了半碗粥,然后洗漱,上床,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他做梦了,梦见他在上海,坐在公司的茶水间里,桌上摆了一杯没喝完的美式,窗外是黄浦江,江上有船,船上有灯,他正想着今天那个客户的单子有没有可能在月底前签掉,然后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他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被疼醒了。





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疼,是从小腹最深处往上冲的那种疼,冲上来的速度比他的意识快,他的意识还在梦里的茶水间,他的身体已经蜷起来了,两条腿本能地往肚子上收,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把枕头打湿了一块。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概花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从茶水间回到了这间铺了软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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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床上,回到了这具不是他的身体里,回到了那团他已经和它相处了将近三个月的坠痛??但今晚那个坠痛不是坠,是撕,是一刀一刀往里头绞,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像潮水,但是烫的潮水,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感受过的那种深处的、内脏层面的剧烈。
  

  

  
老梁是个男人,他经历过的最疼的事情是有一次打篮球骨折了,当时也算疼,但骨折是外头疼进来,这个是里头疼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在那三秒钟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女人生孩子会那么难熬??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疼是从你身体最私密的地方发出来的,你找不到它,你摸不到它,你没法用什么物理手段去应对它,你只能被它摁在那里,接受。
  

  

  
"娟儿??"
  

  

  
他叫出声来,嗓子沙的,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更细,更尖,他自己都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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