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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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儿在外间的榻上睡着,那一声把她从榻上弹起来,他听见她脚碰到地板的声音,然后帘子掀开了,她端着蜡烛进来,蜡烛的光在她脸上乱晃,照出她眼睛里还没散尽的睡意,然后睡意消失了,她看见老梁蜷在床上,脸白得把帐子都照亮了,手死死地按着肚子,手背上青筋暴出来。
  

  

  
"太太!"她扑过来,蜡烛差点歪了,"太太您哪里不好??"
  

  

  
"陈大夫,"老梁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叫陈大夫,快,现在,马上。"
  

  

  
娟儿把蜡烛往桌上一放,冲出去了,老梁听见她砰地踹开了隔壁丫鬟的门,隔壁丫鬟睡得死,娟儿踹了两脚才有反应,然后是七零八落的脚步声,院子里有人跑起来,消失在夜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只剩老梁一个人,和那盏娟儿留下来的蜡烛。
  

  

  
那根蜡烛燃着,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把屋顶的影子一伸一缩,老梁盯着那个影子,试着从里头找一个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以前出差酒店睡不着的时候会数天花板的格子,数到睡着,现在他试着数屋顶木头的纹路,数到第三根,又一阵绞痛上来,把他数的数全冲散了。
  

  

  
他把牙咬紧了,没有再叫。叫了也没用,人已经去了,叫了只是让自己的嗓子提前坏掉。
  

  

  
他低下头,眼睛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衣裳,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还在,平整,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里面已经不对了,他知道,他不需要陈大夫来告诉他,他感觉得出来,那个他花了三个月才慢慢接受的分量,正在用一种他没办法阻止的方式,从他身体里撤走。
  

  

  
他想起那团气泡一样的蠕动,想起某天夜里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传回来的一点轻微的弹性,想起他曾经对着那个弧度轻声说过一句"别怕,快了"。
  

  

  
他现在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了。
  

  

  
陈大夫来的时候,老梁已经把第七阵绞痛撑过去了,他是数着的,第一阵到第七阵,中间最长的间隔是一炷香,最短的是他吸进去还没来得及吐出来那口气的工夫。陈大夫进来,把所有人赶出去,关上门,坐在床边,拿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沉默。
  

  

  
老梁看着陈大夫的脸。
  

  

  
陈大夫这个人,他观察过,是那种见过很多事情的老大夫,脸上的表情平时是中性的,不喜不悲,像一张安静的纸。但那张纸现在有一道细微的折痕,在眉头,在两条眉毛之间,那道折痕不深,但它在那里。
  

  

  
老梁在那道折痕出现的一刻,就把结果猜到了。
  

  

  
陈大夫放开他的手,把嘴抿成一条线,俯身,声音压到最低:"太太,胎气大损。"
  

  

  
老梁没有说话。
  

  

  
"今夜这阵绞痛……"陈大夫停了一下,那一停的工夫里,老梁感觉整间屋子都往下沉了一寸,"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就消失了,消失得非常干净,屋里的蜡烛还在,影子还在一伸一缩,窗纸还是那张窗纸,什么都没有变,就是那四个字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老梁坐在床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回了肚子上,就是那个他放了很多次的动作,掌心按上去,感受那里的温度。
  

  

  
他是梁志超,四十七岁,在上海做了二十年销售,有一个儿子在上高中,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从来不是,他只是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三个月,那个东西也只是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三个月,他们是三个互相都不认识的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凑合了三个月。
  

  

  
按理说没什么好难受的。
  

  

  
但他就是难受。
  

  

  
他没办法解释这个难受,就是难受,就是他的掌心按在那里,那里越来越安静,他就越来越难受,就这样。
  

  

  
陈大夫给他煎了药,保命的,先把他这具身体稳住,别再出别的问题。老梁喝了,苦得他差点把刚才喝下去的那碗燕窝一起吐出来,但他忍住了,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推开,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一夜很长。
  

  

  
老梁睡不着,就那么靠着,听外头偶尔的虫鸣,听远处更夫梆子的声音,听娟儿在帘子外头守着、偶尔翻身的声音。蜡烛烧到一半,自己灭了,屋里黑下来,外头月亮把一块白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斜斜的,落在他脚边。
  

  

  
他在那块白光里数了一会儿月光的纹路,数到天色开始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小会儿,然后被鸡叫声叫醒。
  

  

  
天亮了,他又是婉清了,还住在华府的北院,还是平南天的三太太,那支银簪还在枕头边上,那包陈大夫的药还在桌上,什么都没有变。
  

  

  
唯一变了的,是那个他花了三个月才从"完全不能接受"慢慢变成"接受了"的分量,从他身体里消失了,肚子下面的那个微微隆起,再也撑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里,翻过身,面朝着墙。
  

  

  
外头娟儿端着药汤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太太,药好了。"
  

  

  
"放着吧。"
  

  

  
"太太……"
  

  

  
"放着。"
  

  

  
娟儿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没有走,就在那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老梁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块抹灰留下的纹路,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平:"你去跟厨房说,今天的饭不用备了,备一碗白粥就行,其他的不要。"
  

  

  
"是,"娟儿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着,"那奴婢先出去了。"
  

  

  
"嗯。"
  

  

  
娟儿出去了,门帘轻轻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梁盯着那面墙,把手放在肚子上,就停在那里,不动。
  

  

  
那碗白粥后来凉了,他也没喝。
  

  

  
他只是想了一件事,想了很久:那碗燕窝里头,到底是什么药?
  

  

  
让孩子没了的药,不是一口吃下去立刻发作的那种,是那种缓的,进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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