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复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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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包顶了七天。
四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接火,到五月三号拂晓,黄翔那个团从三个营打成不到两个营,胡献群的战车团能发动的车从二十二辆掉到十三辆,油只剩箱底。这七天里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先头压了六次,第六次已经压到团部跟前,黄翔把炊事班和担架队都填进去才顶回来。要是有第七次,细包守不住;细包守不住,再往北五十公里就是腊戍。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堆着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药品,城里当时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战斗部队。
第七次没有来,因为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赶到了。
这个师原本正沿公路往曼德勒开,四月二十七号凌晨接到掉头的命令,全师往回赶。先头团二十九号夜里下的山,三十号早上在细包接了黄翔的正面,带队的团长是中校傅宗良;廖耀湘本人到眉苗,主力还散在几百里路上,一个团一个团往东挪。
傅宗良接手以后办的头一件事,是把团里三个到过这一带的人找来。其中一个是本地雇的挑夫,说这一带往南除了公路还有三条道,有一条是收米的时候走的,从山背后下去能绕到公路南边。傅宗良把他带上山梁让他拿手指,指出来的地方离细包南边十四公里。三十号夜里,一个加强连带着那个挑夫下去看了一趟,走了一夜零半天,看回来三样东西:公路上停着车队,宿营摆在公路两侧,东侧三百米一片棚子四周设岗,其中一处顶上支着天线。五月一号中午军部下令,抽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两个营是五月二号夜里出发的,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
五月三号拂晓四点五十,细包正面打响;四点五十六分,这两个营从东侧那条山路摸到十四公里以外,端掉了第五十六师团的指挥所。日军三部电台全部损失,师团长带着二十来个人从西侧跑掉。从那一刻起到当天下午,这个师团的前锋没有指挥,前锋跟辎重之间也断了联络,中午以后各打各的,有一个大队自行南退。压在细包正面那股力气一下子就松了。
黄翔和傅宗良趁势往南推了二十公里,推到傍晚就停住了,没有再追。
理由摆在那儿,一条一条都很实在。动手的那两个营是轻装摸下去的,每人两天干粮,一门炮也没有,那条山路上不去炮;新二十二师的主力还散在路上,一个团当天夜里才到眉苗,另一个团要等第二天;细包正面这两个团七天没换过防,弹药所剩无几;胡献群九辆车里有三辆是拆了别的车拼起来的,油要等当天夜里那一趟油车。最要紧的是那条公路??四月二十四号黄翔亲手爆破的三个涵洞、两处山坡到今天还堵在那儿,日本人的车过不来,中国人的车一样过不来。
再往南三十公里,日军还有七千人,散成三块,可是每一块都还成建制。
所以命令上从一开头写的就是: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这一仗要办的本来不是歼灭一个师团,是把腊戍那扇门关上。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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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夜里,腊戍。
侯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脸上的神色跟平常大不一样。他把战报放在桌上,说了句细包那边打赢了,敌师团指挥所端了,师团长跑了。
林蔚“嗯”了一声,把手上的东西推开,先看战报,看完往回翻,翻了两遍才抬起头。
这两个人心里是同一样东西。参谋团就在腊戍,一栋房子,几十号人,一个作战单位也没有。五月三号那天早上,日军的先头离这里五十公里;那五十公里上摆着的是黄翔一个团和九辆还能发动的战车。腊戍要是破了,六万人失掉退路是一件事,他们两个连同这一屋子的译电员、参谋、文书,是走不出去的。
“你这几天把箱子装好了吧。”林蔚说。
侯腾笑了一下,说装好了。密码本和电台备件三天前就装了箱,两辆车油加满停在后院,钥匙在值班参谋身上。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他连往畹町走的路线都想过了,白天躲,夜里走,走十天。
“我知道。”林蔚说,“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该换个秘书长。”
侯腾这才把那口气长长地放出来,站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完他说了句实在话:“长官,这一回真是悬。”
“悬。”林蔚说。
他把战报又拉过来,翻到中间那一段。那一段写的是新二十二师如何取得这条道的:军部去年发下的路况资料内有此条,本师去年八月另派人实地复核,此次即循该道南下。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问去年那一批印了多少份。侯腾说三千,第二批一直卡在昆明的纸上,没有印成。
林蔚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他想起来的是民国三十年那条船??船在南洋上开了两个多月,餐厅里三位将军手上的图,同一个地方写着三个名字。他那天在大舱里点了林方矩的名,交代了三句话,交代完就去办别的了。那件事在他心里存了一年,存的位置很靠后,属于办了不亏、不办也没人怪的那一类。
今天这件小事从三百公里外绕了回来,绕成了一个日军师团的指挥所。
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他这个人向来如此,记住的事情照例不往外讲,要讲也总隔得很久,隔到人家早忘了这一茬。
他心里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四月二十七号凌晨那一夜,他派侯腾送电报去皎克西,同时另派一个参谋直奔第五军。这一手在规矩上站不住,参谋团不能越过总司令跟军部直接联络军务。事情办成了,办成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究,可这份呈报是要送到重庆那张桌子上去的,将来别人先提出来,就成了他瞒着不报。
他把纸拉过来,自己写了三行,写的是那天夜里两路人几点出的门、几点到的、各交给谁。
“长官,这一段??”
“这一段要写。”林蔚说,“别人写出来是揭发,我自己写出来是经过。”
侯腾把稿子收好,收完还站着,因为林蔚又开口了。
“第二批的事,今天夜里一起报上去。”林蔚说,“把去年那一册加上复核那一栏重印,缅甸这边的部队一个也不许漏。纸和经费一并请拨。”
“昆明卡了一年了。”侯腾说。
“昨天卡,今天不卡。”林蔚把笔搁下,“今天这份战报送上去,我们要什么重庆给什么。这种日子一年碰不上一回,你把要的东西一次报够。”
侯腾“嘿”了一声,抱着稿子出去。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译电室那边灯全亮着,几个译电员正围着桌子吃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生,笑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他忽然想起四月二十七号那天早上,他在皎克西的院子里等了三分钟,把电报交到罗卓英手上,看着他看完,看着他说谨遵办理。那封电报上点了两个人的名,真正照着它办的那一个,电报上没有写。
侯腾在院子里乐了一会儿,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去发报了。
那天夜里,林蔚睡了这半个月来的头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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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号夜里,重庆。
那天送到侍从室的东西一共三份:第一路司令长官部的呈报,第五军的通报,参谋团的呈报。三份写的是同一件事,三种写法。委员长把三份并排摆开,先拿起来的是第五军那一份。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战果那一段的时候把纸往灯底下挪了挪。上头写着击溃敌第五十六师团先遣部队,攻占敌师团指挥所一处,缴获电台两部(另一部损坏),作战地图及文书一批,敌师团长率残部南遁。
他往下找了找,没有找到人头。
他这十几年看战报看得太多了。歼敌若干、俘获若干、敌尸遍野,这一类的数目字他一眼能看出真假,看出来也不说破,因为说破了下一份还是这么写。今天这一份上一个人头也没有,只有点得出来的东西:两部电台,一批图,一批文书,一个跑掉的师团长。他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几分??写得老实的东西,才敢拿出去给人看。
这一仗证明了他四月二十七号那个决断是对的。
那天夜里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发出去的那封电报,写的是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前方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曼德勒,只有他把腊戍摆在头一位。腊戍今天还在,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和退路今天还在。他这些年养成一个习惯,凡事先把最坏的一步想到,想到了就先写下来,这个习惯这一回救了缅甸的局面。
想到这儿他把长官部那一份拿了起来。
第三段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他看到这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四月二十五号他发过一封电报,写的是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那是备而不用的最后一步,是压在锦囊最底下的一张。曼德勒能守就守曼德勒,守不住退回来守腊戍,腊戍再守不住才有八莫、密支那??三步一步一步排着,腊戍是根本,是六万人的家,家还在的时候谁会去谈第三步。这一层用不着讲。
结果这封电报到了皎克西,被读成了腊戍可以不守。
他隔了两天不得不再发一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译电员,写明瓦城不守亦可,保守腊戍为第一,还要人当面切告。罗卓英??保定出身的老行伍,带过兵,打过仗,坐在总司令的位子上,统帅的意思要靠第二封电报才读得明白??这件事他今天记下来了。今天这份呈报上又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写得倒是很顺手。
他把长官部那一份放回原处,没有说话。仗打赢了,大家都要在里头占一格,占得不过分就由他去。眼下这个当口不是动人的时候。
第二样让他上心的是那条路。三份呈报里都提到了,说这条路不在军令部的图上,是去年参谋团编印的一册路况资料里的。
他叫人把那一册东西再拿来,翻到东边那几页。那几页的纸很粗,油墨发灰,字排得密密麻麻。上头没有一句军语,写的全是走一趟要多少天、路上有没有水、雨季绕不绕得过去、驮马过不过得来,一条一条底下还注着是哪一年问的、问的是跑什么买卖的人。他看到一处,注着旱季一日可到,雨季须绕,多走大半日,沿途无水。
这样的东西坐在重庆是编不出来的。要有人在一年以前就想到该去编,还要有人肯把它印成三千份发下去。军令部那张铜版纸的图印得漂漂亮亮,偏偏东边那一片什么也没有;一册纸粗墨浅的油印本,今天换来了一个师团的指挥所。
这件事是林蔚办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个人难得。民国三十年考察团一回国,林蔚就把这件事交办下去,那时候日本人还没有南下,缅甸太平得很,谁也不会想到一年以后要靠它救腊戍。四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收到电报,一点一刻人就上路,天亮以前送到皎克西,前后一分钟也没有耽误。这一次呈报上来的东西,连自己那天夜里怎么办事、几点出的门、交给谁,都一五一十写在纸上,一句遮掩也没有。
做事想在前头,办事快在人前,报事又不藏私。他手底下这样的人不多。
底下的局面还是不好办。腊戍这一回保住了,可他很清楚这只是保住一时。第五十六师团被打掉了一个头,后头还有身子;曼德勒那边史迪威照原计划不动,罗卓英说谨遵办理,英国人的车队还在往印度走。
英国人这一头他想起来就来气。仗打到今天,人家自己的主力往印度撤,还要中国的军队跟过去替他们守印度??缅甸是英国人的,印度也是英国人的,中国的兵从自己家里出来,最后要在人家的殖民地上安家落户,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这句话他用不着藏着掖着,会上讲过,电报里也写过,讲了写了人家照旧提,提得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他真正要防的不是这句话说不出口,是这句话一说出口,史迪威第二天就有一封电报到华盛顿,抬头写着中国方面拒绝配合。
他把三份呈报理齐了,叫人拿纸笔。那天夜里他一共吩咐了四件事。
头一件是嘉奖第五军细包之役,电文里特意交代把缴获的项目一样一样列上去,不要写歼敌数目,另抄一份送英美两方的联络人员。第二件是命军令部将该路补入图内,限期查明缅甸东部各路,凡不能查明者据实注明。第三件是那一册路况照原样重印,纸和经费照参谋团所请拨给,发到团一级,中央军、地方部队一律发,不分先后。
第四件他是想了一会儿才说的:传令嘉奖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兼驻滇参谋团团长林蔚,电文里写明两条,一条是筹办缅甸路况资料有远见,一条是四月二十七日转达电令迅速得力。
参谋记完抬起头,说委座,那一册地图上头印着未经复核。
“就照那样印。”委员长说,“一个字也不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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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下午,第一封战况通报到了皎克西,详报第二天上午到。
罗卓英把两份一起看完,头一样上来的是高兴,而且高兴得很痛快。远征军入缅三个多月,同古是守出来的,斯瓦是退出来的,这一回是打出来的,打进了日军一个师团的指挥所,把师团长赶得连帽子都没顾上戴。这是他到任以来的头一件喜事,而这支部队叫远征军,远征军的总司令是他。
高兴过去以后,第二样才慢慢上来。他把详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的是日期。罗衣考四月二十号前后失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从东边一路北上,五月三号那天离腊戍只有五十公里。他拿铅笔在图上量了量,量完把笔放下了。
他后背上那层汗,是量完以后才出来的。
他这半个月不是不管腊戍,他是根本没有把东边当成一件真事。军令部的图上那一片什么也没画,英国方面的情报说日军主力在中路和西路,史迪威也是这么看的,三样凑在一处,东边就成了一片不必操心的地方。他要是早知道那边压着一个整师团,四月二十号那道向乔克巴当集中的令绝不会那么下??他又不是不要腊戍,他是不知道。
想到这一层他还打了个寒噤。腊戍真要丢了,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退路一齐没了,重庆那张桌子上头一份摆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寒噤过去,他把这半个月的纸面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走完心里就顺了。
四月十九号,是他当着史迪威和亚历山大的面同意二??师东调棠吉的,原话是东边确实要有人。四月二十七号凌晨委座的电报到,他早上八点就跟史迪威把话讲明白:曼德勒照参谋长的原计划,腊戍照委座的电报。五月一号第五军把细包的方案报上来,他在稿子上批了业经核酌。三步下来一步不缺,每一步都写在纸上,谁也挑不出错。
那四个字他挑的时候本来就有讲究:打输了,业经核酌就是只核酌过,没批;打赢了,业经核酌就是核酌过了。今天这一手落到了实处,他坐在那儿几乎要笑出声来。
只有一件事在心里搁着。这一仗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第五军五月一号中午报上来的抬头写的是通报,不是请示,报的还是三日拂晓的事,那意思他当时就懂??人家算准了他来不及回。
他没有生气,他想的是怎么办。想了两分钟他就想明白了:办法是嘉奖。
嘉奖是上级给下级的东西。他把嘉奖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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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这一仗就是他部下打的;他要是不发,反倒像是心里有事。
“总司令,报重庆那一封,抬头怎么写?”杨业孔在旁边等了半天。
“照实写。第一段写战果,第二段写各部部署,第三段??”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住,把笔拿了过来。第三段是他亲手写的:所部新编第二十二师,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于细包以南袭击敌师团指挥所,克奏肤功。
写完他又叫杨业孔另拟一封给第五军的嘉奖电,说就写所部克敌致果,殊堪嘉慰。想了想他还添了一句,让把黄翔那个团和战车团也列上去,一个也别落下。
杨业孔拿着稿子出去,走到走廊上把这几行看了一遍。三份稿子来回改了三道,改到最后,东边这一摊子从头到尾都成了长官部的部署,四月二十号那道往西的令一个字也没有出现。他跟了这位长官二十年,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文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写的,谁写谁在里头。他把稿子在窗台上抚平了,拿去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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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一栋,史迪威是从自己的联络官嘴里听到消息的。
这是头一样让他不痛快的事。中国人打了一仗,打了一个漂亮的仗,来通知他的不是罗卓英,不是杜聿明,是他自己派出去打听的人。
他让联络官把第五军五月一号报到长官部的那份通报也要过来,摊在桌上从头看。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段是命令的原文:着以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五月二日夜到位,三日拂晓袭击敌指挥所。细包正面同时发起攻击,牵制其前锋。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他把最后九个字看了三遍。
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这句话是五月一号中午写的。也就是说,在这次进攻发起的三十六个小时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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