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雨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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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的先头团是二十九号夜里下的山。





这个团二十七号凌晨从曼德勒外围出发,头一天沿公路跑了一百二十公里,白天要躲飞机,全团缩在树底下补了六个钟头的觉。二十八号中午车队开到那个出名的急弯前面??图上画的是一条老老实实的实线,实际上那个弯能把一辆卡车卡成罐头。全团下车,改走山路,又走了一天一夜。





带队的中校是六十五团团长傅宗良。三十号早上他在细包接下黄翔的阵地,接完手第一件事不是查工事,是把团里三个到过这一带的人叫来。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本地雇的挑夫,讲闽南话,也会缅甸话,两条腿比谁的资历都硬。





“这一带往南,除了公路,还有几条道?”





挑夫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条是马帮走的,往东南绕;一条是砍柴的踩出来的,走不了多远;还有一条是雨季前收米的时候走的,从山背后下去,能绕到公路南边。傅宗良追问能绕到哪一段,挑夫就答不上来了??他这辈子没看过地图





傅宗良干脆把人带上山梁,让他拿手指。挑夫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地形,胳膊抬起来往南边一戳,戳的那个地方离细包南边十四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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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三十号中午到了廖耀湘手上。





他人在眉苗,师主力还散在路上:先头两个营顶在细包,中间两个团分两批往东赶,重武器和辎重更靠后。他把傅宗良的电报看了两遍,铺开图。旁边的参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条道图上没有。





“图上没有的路多了。”廖耀湘拿铅笔在那一带比了比,“你去把军部去年发下来的那份路况资料找出来。”





参谋翻了半天,翻出一沓油印的东西。纸粗,墨发灰,边角早起了毛。末尾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年四月于仰光访问当地行商所得,未经复核,仅供参考。





廖耀湘记得这份东西。去年夏天它发到师里的时候,有个参谋翻了两页就下了结论,说这不过是几个跑买卖的在茶馆里瞎聊,靠不住。廖耀湘转头另派了两个人,照着上头那几条实地走了一趟。





那份记录眼下就在他箱子里。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桌上。





去年那份写的是:此段马帮走,两头驮子交不开身,遇上须有一头退回。他自己那份写的是:民国三十年八月复核,可通驮马,不可通车;山背有小道一条,当地人收米季走,出公路南段。两样对上了。参谋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问了一句这两份到底哪一份准。





“哪一份都不准。”廖耀湘把铅笔放下,“去年的东西今年要重看。可它至少告诉我一样:这条道确实有,而且是本地人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我们在图上画出来的。”





他抬起头。“给傅宗良回电。派一个连,带上那个挑夫,今天夜里走这条道下去。只走,不打。走到公路南边,看清楚三样:第一,公路上有没有车;第二,宿营的在哪儿;第三,有没有电台的天线。”





参谋记完抬头:“师座,就一个连?”





“就一个连。人多了走不快,也藏不住。”廖耀湘说,“再说那条道两个人并排都费劲。你要是派一个团上去,头一个人到了公路边,最后一个人还在山那头排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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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连三十号夜里九点出发。





连长姓周,湖南人,二十六岁,带的是个加强连,一百八十来人。每人两天干粮,三挺机枪,迫击炮没带??炮上不了那种山,硬扛上去的话,先躺下的是扛炮的人。





挑夫走在最前头。山路是砍柴的人踩出来的,宽的地方两个人能并排,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蹭过去。走到半夜下起雨来。缅甸的雨从来不打招呼,一上来就是一整盆,砸得人睁不开眼,脚底下的土转眼变成一层油。





有个兵滑下去了,滑出七八米,让一棵树接住,拉上来的时候腿已经断了。周连长派两个人背他回去,那两个人面露难色,说往回走要一整夜。“那就走一整夜。”周连长说,“扔这儿他就没了。”那三个人转身往回走,剩下的人接着往下摸。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出了山。前面是一片旱地,旱地过去就是公路。





周连长趴在地上看了很久。公路上停着车,一长溜,车头朝北。车队旁边有人来回走动,有几处生了火。再往东三百米是一片棚子,搭得比别处齐整,四周有岗哨,其中一处的顶上支着一样细长的东西。





挑夫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压着嗓子问那是个什么。周连长盯着看了两秒:“天线。”他身上没有纸,也不敢点火,就趴在那片湿泥里,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自己确信背下来了,才招手让全连慢慢往后退。退的时候他心跳得比刚才爬山那阵还快。人家把电台架在这个地方,岗哨全朝着北边,这里头是什么意思,用不着谁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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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报告五月一号上午到廖耀湘手上,三样一样不缺:公路上有车队,宿营摆在公路两侧,东侧三百米一片棚子,四周设岗,其中一处有天线。





廖耀湘看完把图拉过来,在那一带点了一下,半天没出声。参谋在旁边等着,等得手心里都是汗。





“这个位置,离他们的前锋有多远?”“报告师座,十四公里。”“离他们的后卫呢?”参谋低头算了算,说往南还有二十几公里。廖耀湘“嗯”了一声。他心里那一下踏实得近乎奇怪:一支部队敢把指挥所摆在这个位置,只有一种讲法,就是他们认定自己的侧后是安全的。





而这个“认定”是从哪儿来的,他也想得出来。这一路从罗衣考上来,他们没碰上过一个整建制的中国师;他们手上的情报写着中国军队主力在曼德勒方向。所以警戒全压在正面和南边,侧后什么也没摆。侧后什么也没摆,是因为那边只有山,而山在他们的图上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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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八月那两个人多走的那一趟,今天算是没有白走。
  

  

  
“叫报务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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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五月一号中午发到腊戍。杜聿明看完站起来走到图前,站了很久。罗又伦在旁边等,等到自己开始在心里数数。
  

  

  
数到六十几,那边开口了:“又伦,新二十二师眼下能动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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