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复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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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命令的人就已经把撤退写进了命令里。不是备用方案,不是万一失利时的处置,是主方案。他连一句“得手后视情况扩张战果”都没有写。他坐下来,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开始在纸上把五月三号那一天重新排一遍。
拂晓四点五十,正面佯攻;四点五十六分,两个营从东侧打进师团指挥所;五点半以前,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三部电台全部损失。从那一刻起,这个师团就不是一个师团了。前锋在细包正面十四公里以北,被中国人的正面攻击咬住,没有指挥;辎重队在南边二十几公里,没有掩护;指挥所所在的中段被打穿。一个日军师团一万五千人,被拉成一条三十公里的长蛇,头、腰、尾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
在他见过的所有战场上,这样的机会一年遇不上一次。
那么应该怎么打?答案清楚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两个营不撤,就地转入防御,卡住中段那一段公路??那条路上的涵洞还是中国人自己在四月里炸断的,日军的车根本过不来。同一天下午,把新二十二师的主力从眉苗压下去,一个团顺山路,两个团顺公路,从北往南推;黄翔的团和战车团从正面继续压,把失去指挥的前锋往中段那个塞子上撞。南边的辎重队是一支没有电台的卡车队,派一个营就能全部端掉,端掉以后这个师团连吃三天的米都没有。
三天。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三天以内,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会在细包以南三十公里的公路上被切成三段,一段一段被消灭。这不是击溃,是歼灭。这将是这场战争开始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成建制地吃掉一个日本师团。
他想到这里,把铅笔按在纸上按出了一个洞。
这样的东西送到华盛顿去,租借法案的份额一个字都不用他再吵;送到伦敦去,那些正在往印度跑的人得重新坐下来说话;送到重庆去,中国战区在盟国里的位置就此定下来。而全部的代价,不过是让一个已经上了路的师往南多走两天。
他们没有做。他们在四十分钟以后就往北走了。
这一层他反复想了半个钟头,越想越不能理解。这不是谨慎,谨慎的人也会在敌人瘫痪的时候伸手抓一把。这也不是兵力不够,新二十二师的两个团那天夜里就在眉苗,九十六师在路上,六十六军在腊戍。这更不是不懂??杜聿明在昆仑关打过硬仗,他会看图,他手上有中国最好的一个军。
史迪威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杜聿明这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消灭对面那支军队!
史迪威想:杜聿明脑子里装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那条公路和公路尽头那个仓库。他打仗的目的是把仓库保住,把部队保住,把车保住。凡是能算进账本的东西他都算得很精,凡是算不进账本的东西他一概不要。所以他会派两个营去敲掉一顶帐篷,因为那是一笔稳赚的买卖;他不会派一个师去围歼一个师团,因为那要冒险,而冒险这两个字在他的账本上没有一栏。
史迪威想:这个毛病不是杜聿明一个人的。蒋光头那封电报写的是保守腊戍为第一??保守。整封电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敌人在哪里、有多少、往哪里走,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守住一个地名。罗卓英呢?罗卓英在方案上批了四个字,业经核酌。一位统帅六万人的上将,面对一次师级规模的奇袭方案,写下的是四个不表示任何态度的字。
他把铅笔一摔,抓起帽子就往隔壁那一栋走。
罗卓英正在办公室里,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还带着这两天那股高兴劲儿,一开口是恭喜的话。史迪威没有坐,也没有接那句恭喜。
“我有三个问题请教总司令。”他说。翻译在旁边译,译得很快。
“第一,这个方案是哪一天报到长官部的?”
杨业孔答:五月一日中午。
“第二,总司令是哪一天批的?”
“当日。”
“批的是什么?”
“业经核酌。”
史迪威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自己的翻译。
“把这四个字译成英文。”
翻译犹豫了一下,说大意是已经研究过了。
“研究过了。”史迪威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呢?”
翻译看看罗卓英,又看看他,没有往下说。
“在英文里,”史迪威说,“一位司令官对一份作战计划的批示只有两个词:批准,或者不批准。研究过了,这在我们的条令里没有相应的说法。”
罗卓英的脸色变了一变,答了一句说战场情形瞬息万变,总司令部要通盘考虑。
“通盘考虑。”史迪威说,“那么第三个问题。命令上写着,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这一句是谁加的?”
“第五军拟的。”
“总司令核酌的时候,看见这一句了吗?”
屋里没有人答话。史迪威把帽子在手上转了半圈。
“总司令,昨天早上,日军一个师团在细包以南被打成了三截,一万五千人没有指挥,没有电台,头尾看不见。这是一年碰不上一次的机会。贵军握着它握了四十分钟,然后自己松手走了。”
罗卓英说了一句兵力有限,前线部队尚未集中。
“兵力有限。”史迪威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贵军在缅甸有六万人!”
他把帽子戴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请代我向杜将军致贺。他用两个营做成了一件本来需要一个师的事??因为他只肯给两个营。”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门带得很响,副官在外头听见了。他坐下来叫人进来发电。
“报华盛顿。第一句:五月三日,中国军队以两个营袭击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司令部,得手,缴获电台文件,敌师团长逃脱。第二句:中国军队于得手后自行撤退,未行追击,敌师团主力得以向南收拢。”
副官记完抬起头,说参谋长,自行两个字是不是??
“自行两个字要写上。”史迪威说,“未行追击四个字也要写上。他们把这两句放在一起读,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副官出去以后进来一位英国联络官,来问明天曼德勒的部署照不照旧。史迪威看了他一眼,说曼德勒的事情你去问贵国的亚历山大将军,他的车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曼德勒北面。那位联络官站了两秒,敬礼退出去了。
屋里剩他一个人。他拉开抽屉把日记本拿出来,写了三行。
第一行是:中国士兵很好,中国将领是问题所在!今天这一仗证明了我两个月来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二行是:如果我有指挥权,今天躺在那条公路上的会是一个师团,而不是一顶帐篷!他们打瞎了对手的眼睛,然后转身走开了。
第三行是:他们只肯为自己的仓库打仗!
写完他合上本子,在屋里走了两圈。这两个月他试过所有的办法:开会、争论、给重庆去电、给华盛顿去电。他把道理讲到嗓子发干,讲完了照旧什么也不动。四月那一天一夜他已经领教过一回,说定的事情一夜之间能翻过来,翻过来还能再翻回去。一个从不反对你、又管不住自己部下的上将,比一个当面顶你的还要费事??顶你的至少让你知道事情办不成,罗卓英是让你以为事情办成了。
命令不管用,是因为下命令的人手上没有东西。他名义上指挥着六万人,实际上连一个营都调不动,他手上一个兵也没有,不是少,是没有。今天这一仗打赢了跟他没有关系;要是打输了,华盛顿明天就要问他缅甸战区的参谋长在做什么。
所以他要的不是再开十次会。他要的是把不听命令的人换掉!换不掉,就得给他一支自己的部队。这两样只要有一样,缅甸的仗就是另一个打法,而第五十六师团今天就该躺在那条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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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打得并没有史迪威想象得那么简单。
七天前,四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细包北面的公路上先传来的是发动机的声音。
那时候黄翔阵地上的兵头一个反应是趴下。那两天他们已经被日军的搜索队摸过三回,趴着总不吃亏。左翼那个排长把最后两捆集束手榴弹的绳子都解开了,趴在坑沿上等着,等到前头传回话说是自己人,说是战车,整条阵地上先静了一息,随后哗地就炸开了锅。有个兵从散兵坑里跳出来直着嗓子喊,喊的是咱们的铁王八来啦。
黄翔从坡上半跑半滑地下来,一把揪住从头车上跳下来的那个人的领子。
“胡献群!你他娘的是人是鬼?”
“撒手。”胡献群把他的手拨开,“老子刚掉头回来,油都快烧干了,还得挨你这一下。”
“我还以为是日本人的车。”黄翔指指坡上,“我那个排长手榴弹都捆好了,你再晚说一句话,你这头一辆就得让我们自己人给报销了。”
“那我可得谢谢你。”胡献群啐了一口,抬手在车头上拍了两下,“我先跟你算另一笔。黄翔,你这路是谁炸的?”
“我炸的。”
“我三十公里走了两个半钟头。”胡献群把手指头戳到他鼻子底下,“三个涵洞两处山坡,我那第四辆车差点一头栽进你那个坑里。你是守路的还是拆路的?”
“说明我炸得好啊。”黄翔一点也不脸红,“你都过不来,日本人的车过得来?”
“日本人还没影儿呢,先把老子拦住了。”
“那你现在不是过来了吗。”黄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过来了就说明我这个分量拿得准。要是连你也过不来,那才叫炸过头了。”
胡献群被他噎了一下,转头去看阵地。车灯扫过去,坡上那些散兵坑、那些用弹药箱垒的胸墙、那些七长八短的枪,一眼就看出个大概。
“第五军的宝贝疙瘩,”黄翔在旁边接上,“今天肯下来陪我们这些捡破烂的了?”
“谁是宝贝疙瘩。”胡献群踢了一脚履带,“老子这几辆车,昆仑关下来就没换过一颗新螺丝,全是拆了这辆补那辆。我这个团现在不叫战车团,叫当铺。”
“当铺好啊。”黄翔说,“当铺有硬货。”
两个人说到这儿都停了一下。黄翔摸出烟来给他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火柴划了三回才着。
“早上那道令,”黄翔说,“我看见了。”
胡献群没接。
“回国。”黄翔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趁腊戍还在手里,尽快回国。写得客气。我这个团要是接着这么一道令,我得高兴得跳起来。”
“我他娘的头一样感觉就是松了口气。”胡献群忽然说。
黄翔看了他一眼,没笑。
“这话我到现在没跟人讲过。”胡献群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又觉得可惜,弯腰捡起来接着抽,“我这个团是第五军的家底,全中国成建制的战车团就这么一个。上头把家底往后送,往后送的是我,留下的是你们。车上坐的是我的兵,路边站的也是我的兵,我得开着车从他们中间过去。”
“过去就过去。”
“过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骂我。”胡献群说,“一句都没有。要是有人骂我一句,我这心里还好受些。”
黄翔把烟灰弹了。
“晚上十点,掉头的令来了。”胡献群说,“我他娘的又松了一口气。前后两回,两回都是松气。你说老子算个什么东西。”
“这算你两回都不用自己拿主意。”黄翔说,“当兵的最舒服的就是这时候。”
胡献群张着嘴看了他两秒,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在他背上砸了一拳。
“好个当兵的最舒服。你他娘的还挺会说。”
“我不会说我能带这个团?”黄翔往阵地上一指,“我这一个团,步枪四种口径,机枪三挺捷克两挺马克沁,迫击炮六门,里头两门连瞄准镜都没有,全靠炮长的眼力。我要是不会说,弟兄们早跑光了。”
“万国货。”
“万国货怎么了。”黄翔说,“万国货今天顶了一天,你那个当铺今天在哪儿?在腊戍北边三十里坐着抽烟呢。”
“行了行了。”胡献群摆手,“说正经的。你要我怎么用?”
“不要你冲锋。”黄翔答得很干脆,“我要一个拳头,随叫随到。我这条线三公里,哪一段松了你就往哪一段砸,砸二十分钟就撤,别恋战。剩下的我自己守。”
“这个我干得了。还有呢?”
“把你的车匀我两辆,摆在东头当固定火力。”
“不行。”胡献群一口回绝,“我的车不当碉堡使。趴在那儿三天就成了活靶子,我这九条命经不起。”
“那我要机枪。”
“不给。”
“三挺。”
“一挺。”
“两挺,我拿两门迫击炮跟你换。”
“换个屁,你那两门连瞄准镜都没有。”胡献群把烟掐了,“一挺,外带两箱子弹,你别得寸进尺。”
“成交。”黄翔立刻应下来,回头就朝坡上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