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总督府的席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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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进仰光港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雾贴着水面,层层叠叠。





港里泊着英国军舰,灰蓝的舰身在雾里只露出一截。码头上是另一番光景:印度苦力和缅甸挑夫挤成一片,货堆得比人高,铁路一直铺到栈桥跟前,一节一节的车皮张着嘴往里吞东西。再往远处看,白墙红瓦的洋房和金顶的佛塔隔着几条街对望,谁也不理谁。





林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原身生在西贡,从小看惯了法国人经营的那一套,如今换成英国人的,做派两样,骨子里那个意思倒是一模一样??码头修得越体面,说明从这儿搬出去的东西越多。





英国方面派了个中年军官来接,姓威尔金森,上校,瘦高个子,脸色发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商震跟前敬了个军礼,用极规整的英文说了一大段欢迎的话:贵团远道而来,英国政府十分重视,总督府已经腾出住处,另备了一间会议厅,各位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那一口英文规整得像铅字排出来的,从句套从句,一句话拐三个弯还不肯落地。





刘耀汉在旁边译。译到“十分重视”还跟得上,再往后就有点吃力,眼看那位上校一口气不换又拐了两个弯,他眉毛动了一下,末了拣要紧的说了句:“他说都安排好了。”





林安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碾了半下。这一段她心里已经译完了,一个字不落,只是没人问她。





商震笑呵呵地点头:“好,好。”





威尔金森又添了两句,说仰光这几日天气尚可,只是蚊子多,各位夜里最好把纱帐放下来。这一句刘耀汉没译。一串客套里忽然夹了句家常,他大约觉得不值当占用团长的耳朵。





车队进城的路上,林安坐在窗边往外看。仰光比她想的热闹得多,咖啡馆、钟表铺、洋服店一家挨一家,穿纱笼的缅甸人挑着担子过街,印度商人聚在檐子底下说话,几个白人绅士坐在露天酒座里,桌上摆着杜松子酒,玻璃杯壁上一层水珠。街角每隔一段就站着英国兵,政府大楼顶上那面米字旗大得吓人,风一鼓,能把半条街都罩住。





“这位上校倒还客气。”张妙妙小声说。





“咱们是英国政府请来的。”林安也压低了嗓子,“面上的礼数总要做足。”





张妙妙点点头,很受用地往椅背上一靠,说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正经八百地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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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总督府,先安顿,再开会。





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上,四个翻译夹着本子往会议厅去,走到廊子那一头就被拦下了。





拦人的是个印度籍听差,白制服,红腰带,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说这一间是给随员预备的,请诸位在此处稍候。





“随员”这个词,他说的是attendant。





四个人被引进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两个司机,一个管行李的老周,还有总督府的两名仆役。桌上摆着茶,是好茶,另有一碟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压着一块。





张妙妙先愣住了:“咱们不进去?”





“名册上写的是随员。”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人家是按名册排的席次。”





张妙妙“哎哟”一声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那咱们在船上抄了十天的稿子算怎么回事?抄了给司机师傅解闷儿?”





老周正端着茶碗,闻言很谦虚地摆手,说不敢当,他不识字。





林安没坐。她站在门口往廊子那头望了一会儿??会议厅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一截地毯和几条椅子腿,长官们的皮鞋一双一双走过去,走进那条缝里就不见了。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算清楚了:英国人办事就这个办法,名册上写你是随员,你就是随员,跟他讲不通,因为人家确实没做错。这口气最堵人的地方也在这儿。





算完了她转身回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好,比船上那杯泡在英国白瓷里的龙井强出一大截。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妙妙看着她。





“沉不住气也没用。”林安说,“尝尝这饼干。洋玩意儿。”





张妙妙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更不情不愿地承认好吃,随即掏出手绢包了两块。





“你这是干什么?”





“留着。”张妙妙理直气壮,“这叫按名册领的那一份。”





查良铮在那头笑出声来,端起茶碗朝林安虚敬了一下。





茶喝到第二碗上,廊子那头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快步走过去,隔了一会儿又快步走回来,来回两趟,脚步一趟比一趟急。第三趟上,刘耀汉自己出现在门口,脑门上一层汗,长袍马褂都没顾上抻一抻。屋里几个人一齐抬头,老周把茶碗放下,以为是要出车。





“小林。”刘耀汉说,“你进来。”





林安站起来:“报告长官,名册上……”





“名册的事回头再说。”刘耀汉一摆手,“里头等着呢。”





出了门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了看那三个。





“你们三个也来。”





四个人一齐往会议厅走。张妙妙走在最后头,手绢里那两块饼干还揣在口袋里,走一步硌一下,硌得她底气十足。





到了门口,刘耀汉整了整衣裳,回头低声交代一句:“方才丹尼斯少将讲的那一段,我译得不大周全。你进去先听着,别抢话。”





“是。”





她应得规规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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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厅里两排人对坐,头顶一架吊扇不紧不慢地转,把热气搅匀了,凉却没凉多少。中方这边商震居中,林蔚在旁,冯衍、唐保黄、杜聿明、侯腾各据一处;英方那边威尔金森上校打头,另外两位少将,一位姓亨利,一位姓丹尼斯。





林安在商震侧后落座,把本子摊开,笔帽扣在小指上。另外三个坐到靠墙那排椅子上去了。刘耀汉退到后头,掏出手绢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威尔金森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英国政府拥有极详备的缅甸地理资料,也已经印制了完整的军用地图,将来若中国军队入缅,直接用英方的图便是,实在没有必要重复劳动。





这一句译出去,中方这边几位长官的脸色都动了动。





林安译完抬眼看了看商震。团长仍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像是早料着人家会这么说,连用哪几个词都猜着了。





林蔚开了口,语气不重:“上校,地图是打仗的根本。将来若要协同,两边说的话得是一回事。中国军队不熟悉缅甸的地面,若在地名和方位上有出入,误的是军令。”





威尔金森皱了皱眉,口气仍旧客气:“我们完全明白贵方的顾虑。请放心,我方的资料十分详实,也会随时把最新的情报提供给贵方。”





林安把“随时”两个字译得跟原话一样轻。





商震接过来,笑呵呵地说:“上校,我们对贵方的地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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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得过的。可贵方那一套地名,跟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很多对不起来。这个事情啊,我们讲不是说信不过,是要先理一理。不然到了战场上,军令下去,底下人找不着地方。”
  

  

  
他顿了一顿,很和气地补一句:“换句话说,我们要做的不是重新测绘,是把名字对上。”
  

  

  
林安一边译一边在心里给团长记了一功。同样一层意思,林副团长说出来是“误的是军令”,团长说出来就成了“底下人找不着地方”??后一句听着哪里像抗议,简直是替英国人操心。
  

  

  
威尔金森想了想,慢慢说:“若贵方只是做地名整理和文书对照,我以为并无妨碍。至于实地测绘,则没有必要。”
  

  

  
亨利少将头一回抬了抬眼皮,抬完又低下去,像是把这一段听完就算尽了义务。
  

  

  
林蔚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们眼下就把力气放在校对和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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