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冷餐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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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这辈子头一回吃英国人的冷餐会,吃完得出一个结论:冷是真冷,餐是真不管饱。





新加坡这地方,白天热得能把人晒出油来,一入夜倒忽然懂事了,海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带着咸味和不知名的花香。街上灯火通亮,骑楼一色的白,椰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响得跟太平年月一模一样。欧洲那边的仗都打了两年,这边的酒照喝,舞照跳,愣是没一个人觉得天要塌。





场子摆在莱佛士酒店。做东的是远东三军总司令波普汉空军上将,海峡殖民地总督汤姆斯爵士也到了,此外还有一大堆参谋、武官、领事馆秘书,人人佩着绶带,说话都半含在嘴里,像舌头底下压着块方糖,怕化。头顶吊着水晶灯,角落里一支小乐队卖力气地拉华尔兹,从头拉到尾没一个人朝那边看过。林安替他们心疼了三秒钟,心疼完想想自己也差不多??都是拿钱办事,办得好不好,看的人根本不在乎。





四个翻译分在靠边一张小圆桌上。桌上摆着切成小方块的菠萝、火腿、抹黄油的面包片,另有一样颤颤巍巍、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这就叫冷餐?”张妙妙拿叉子戳了戳那东西,戳一下,它抖三抖,“我还当好歹有个热汤。”





“人家规矩就是这样。”郭兴豪说,“你小声点。”





“这是鱼冻。”林安说,“你别戳了,戳它也不会热。”





查良铮已经解决掉几片火腿,很中肯地评价说这个火腿是好东西,就是太咸,得拿面包压一压。张妙妙偏不信这一屋子人的邪,夹了一大块鱼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便一层一层地往下垮,又碍着满屋子的绶带不好当场吐,只得梗着脖子硬咽,末了灌下去半杯汽水才把魂缓回来,扶着桌沿向全桌郑重宣布:往后谁再跟她提这样东西,她跟谁急。





林安捏着一块菠萝,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旗袍,出国前在重庆做的,做的时候心疼了整整三天??一件旗袍够她半个月的饭钱。可长官发过话,这种场合不能失了体面,她只好咬着牙做了,做完在心里把这一笔划进“出国开销”那一栏,后头还很没出息地添了三个字:体面费。





这会儿她正拨另一把算盘。翻译处月饷多少,出国津贴多少,三个月下来能落多少,落下的这些够不够……够她再做一件真丝的吧。算到这儿她自己都想笑:一个人身上穿着半个月的饭钱,站在满屋子将军中间,心里盘算的是三个月能不能攒出一件真丝旗袍。出息这样东西真是奇怪,说到底也得先拿钱去买。





不远处那组沙发上,波普汉、汤姆斯总督,还有一个嗓门格外洪亮的英军上校,正说着印度调兵的事。





“东京不会往南打。”上校把杯子重重一放,“他们在中国已经陷了四年,泥足深陷,这时候再往南开一条战线,哪一国的参谋部会点头?”





汤姆斯总督慢条斯理地说,这话他上个月在俱乐部里已经听过三遍了。





“因为它是对的。”





“因为它让人听着安心。”总督把杯子放下,“我倒想知道,万一他们真来了,我们拿什么挡。海军在大西洋,空军在本土,皇家空军给我这里留了多少架飞机,您比我清楚。”





林安在心里替这一句做了个翻译:我们这儿没飞机。





波普汉一直没开口。这位老先生须发全白,坐得笔直,像一根插进沙发里的旗杆,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新加坡是要塞,而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





上校大笑起来,笑得像刚听见一句该抄回去写进日记的妙语。汤姆斯总督没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低头看杯底。





林安顺手也替这句翻了一遍:我们没辙了,先撑着,别让人看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那块菠萝到底没吃进嘴。





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这话说得真漂亮,漂亮得可以直接刻上墓碑。她在心里替这位老先生把日子数了一遍:从今天数起,到这座“东方直布罗陀”不再是要塞,统共剩不到十三个月。这句话往后确实要进教科书,只不过进的方式,跟他老人家设想的那个怕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当然她一个字也不能说。真说出口,她大概能在莱佛士酒店的地毯上得到一次非常体面的送客,外加一句“这位中国小姐今天大约是累着了”。





“你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张妙妙凑过来,嘴里还含着火腿。





“听得懂。”





“说什么呢?”





“说日本人不会来。”





张妙妙“哦”了一声,特别放心地又去戳那盘火腿:“那就好。”





林安“嗯”了一声,没往下接。她把菠萝在盘沿上转了半圈,嗓子眼里堵得难受。这种堵法她两年前领教过一回,说出去的下场也一并领教过??没人会当真,人家只会关心她最近睡得好不好。所以现在她认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翻译,在这种场合最体面的本事就是闭嘴,专心对付一块菠萝。





隔了一会儿,主桌那边有了动静。波普汉正跟商震说话,林安隔着一段距离只听清report和tomorrow两个词,紧跟着就看见商团长笑容纹丝不动,连连点头:“Yes,yes.”





站在旁边的刘耀汉也跟着点头,点得比商震还稳当。





“他听懂了没有?”张妙妙小声问。





“听懂了两个字。”





“哪两个?”





“报告,明天。”林安把菠萝放回盘子里,“够了。这两个字要是听岔了一个,明天才有热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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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回住处,林安把那份英文本从头理了一遍,毛边裁齐,一页页码好装进硬纸夹。理到一半郭兴豪进来了,手里托着他那本账。





“你还没歇?”





“刘秘书交代的,明天要用。”





郭兴豪把账本往灯底下一摊,低头念:“今天车马费三块二……你那个,明天要不要预支?”





“预支什么?”





“你那件旗袍。”郭兴豪推了推眼镜,“公务应酬穿的,我给你记在公杂里头,回头能报。”





林安手里的裁纸刀停了:“大掌柜,你这个记法,回头审计要打你板子。”





“审计打不着我。”郭兴豪答得理直气壮,“我姑父就在外交部管这个。”





“那你更别记了,回头连累你姑父。”





“那我记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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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笔尖一勾一添,眨眼这一行就挪了地方,手法熟得像干了二十年的老账房。改完他把账本一合,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安,我问你个事。你姓林,跟主席林公又是同乡,你们是不是一家?”
  

  

  
林安手里的刀停了停:“哪个林公?”
  

  

  
“国府主席,林森啊。”
  

  

  
“哦。”她接着裁纸,“照族谱上算,是一家。”
  

  

  
郭兴豪眼睛唰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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