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英国人的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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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正月,一条挂英国旗的邮船离了香港往南开,船上载着印缅马军事考察团。





这个团的来头大得吓人。团长商震,陆军上将;副团长林蔚,委员长跟前的人;随行的还有第五军军长杜聿明中将,参谋本部一串少将高参,外带空军、海军、外交部、财政部各来几位。三十几号人挤一条船,见了面握手,握得也热络,一转身各自回舱把门一带,谁也不服谁。





要办的事说穿了只有一桩:眼下中国通到外头去,只剩滇缅公路这一条,路的南头攥在英国人手心里。日本人真要南下,英国肯不肯放中国军队进缅甸?肯了以后又怎么个打法?先得把这句话问出来。至于问不问得出来,那是后话。





船上一天三顿西餐,肉炖得很烂,没什么味道。中国人吃不惯,也吃。吃到第十天,张妙妙说她想喝一碗稀饭,就着咸菜??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的筷子都慢了半拍,想是都想的,说出来就不合适。





这么一个团,随员的名额自然金贵。跟着走一趟,回去履历上添一笔“随印缅马军事考察团出国考察”,往后见人矮不了半截。津贴花完就没了,这一行字却能跟人一辈子。重庆城里托关系的把门槛都踩塌了。





翻译处一共四个位子,三个有来头。





查良铮,天津人,西南联大外文系,写诗,笔名穆旦。海宁查家的子弟,族里在重庆做事的不止一位,这一趟原是族叔的意思,说读书人也该见见世面。他自己不提这些,就是抄稿最慢,两行抄下来非得停一停,琢磨这一句该不该这么写。写诗的人手底下过不去这道坎,一天抄不满人家半天的量。





张妙妙,山东济南人。她爹从前在山东省府任事,如今在重庆某部挂着差,她是家里递条子进来的。条子递得毫不遮掩,她自己还当笑话讲过好几遍:“我爸拢共写了两行字,比他给我写的家信还长。”





郭兴豪,姑父在外交部。这人心细,四个人的帐都归他管,谁买了几块肥皂几张邮票,月底一分不差算给你听。





第四个是林安。没条子,没姑父,笔试口试一场一场考进来。





青年干训班那年招翻译,考两天,取十四个人,她第一。笔试第一倒也罢了,口试那一场她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主考的洋教习听完还多问了两句闲话,问她在哪儿学的英文。





第二名是个男生,姓什么林安早忘了,只记得榜一贴出来他就红了眼圈,站在墙根底下抹了半天。那排冬青才种下不久,矮,遮不住人,来来往往的全看见了。





后来分在一处办事,这位同僚很爱说怪话:我们这些土里生土里长的可比不了人家从外国回来的,人家那是打小听着长大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总要往林安这边瞟一眼,瞟完赶紧看别处。





有一回他说得更透,说也不知道某些人的英文里头,有没有一点越南口音。





林安冲他笑了笑,没接茬。





她心里想的是:还真没有。她的英文不在西贡学的,在另一个地方学的,那地方连年份都还没到呢。





这话一个字也说不得。她只好在心里替他叹口气??一个人把力气全花在挑别人的短处上,日子过得可真够苦的,何况短处又不生利息。





林安今年二十二,生在西贡,祖籍福建。前年父母搬去重庆,赶上日本人炸重庆,人没了,房子也没了。信辗转到昆明隔了大半个月,写得很短,末了劝她节哀。重庆城里她连个能蹭饭的亲戚都没有。





翻译处的月饷比中学教员高一截,出国这三个月另有津贴,团里管吃管住,她一个钱不花。皮箱底下压着一只装饼干的铁盒子,英国货,盒盖上印着两个跳舞的洋人,漆掉了一半,跳得只剩半截腿。盒子里有多少她自己清楚,还差多少她也清楚。





四个人里她英文最好,报告的英文本归她一个人包。不是没人肯替她抄,是她不爱把活推给别人。她心里有本账:活是活,钱是钱,人情是人情,三样搅一块儿,最后算不清的总是自己。





累也累在抄。





考察团的报告要呈军事委员会,一式六份。船上倒有台打字机,锁在文书科的木箱里,钥匙在刘秘书身上,轻易不开,于是全靠手抄。用的是重庆带出来的直行稿纸,纸粗起毛,蘸水笔尖走上去打滑,写快了就洇。翻译处这间舱在船尾,紧挨机舱,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更闷,手心一出汗,纸就洇软了。





长官改一遍,他们重抄一遍。改到今天,参谋本部冯衍少将那一份已经是第三稿。人抄到第三稿,不说两句怪话根本抄不下去。





说怪话的通常是张妙妙。她把前后两稿捧到灯底下比了半天,末了拍着桌子宣布,这两稿根本一个东西,通篇就动了一处,把“颇为”改成了“甚为”。





“人家是长官。”郭兴豪头都不抬。





“我知道人家是长官。”张妙妙把稿子往桌上一撂,“我是怕他还有第三个说法。”





“要不要我替他想一个?”林安也没抬头,“最为、极为、殊为。三个,够他改到仰光。”





张妙妙“噗”地笑出来,拿笔杆点着她:“亏你想得出来。”





“我这叫替长官分忧。”





查良铮在那头接了一句,说“殊为”不行,太文,商团长念不出来。张妙妙一听更乐了:“那就‘很为’,通俗,一听就懂。”





四个人笑了一阵,笑完照旧低头抄。机舱在脚底下咚咚地响,响了两个月,谁也不觉得吵了。





抄到快天黑,林安手里那一份完了。





她往回翻着核对,核着核着停下来,把冯衍那一稿抽过来摊在旁边比。比完没作声,又去把唐保黄少将那份找出来,三份并排铺开,一样一样地看。





“你又干吗呢?”张妙妙探过头来。





“冯长官这一段写的是东瓜,唐长官那份写同古,商团长的稿子上头是东吁。”林安拿铅笔杆挨个点过去,“一个地方。”





“不能吧。”





“英国人印的是Toungoo。三位长官谁也没写错,就是各写各的。”林安把铅笔一搁,“我这半个月抄下来,仰光、腊戍、曼德勒、毛淡棉,没一个干净。曼德勒我见过三种写法,其中一种我怀疑是抄稿的人打了个盹。”





张妙妙“嗨”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那也不归咱们管。你照原样抄上去,回头审稿的自会统一。”





“要是审稿的也没瞧出来呢?”





“那更不归咱们管了。”张妙妙笔下不停,“我爸跟我说过一句:在衙门里当差,办对了是应该的,办错了是你的,多办的更是你的。你把这事挑出来,人家问你,你怎么答?说三位长官都写错了?”





林安“嗯”了一声,人却没动,拿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三位长官同乘一条船,同看一份材料,落到纸上是三个名字??可见他们手里的图本来就不是一张。既然不是一张,那这张跟那张上头,还有多少地方顶着两个名字,或者干脆两个名字标在两处?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觉得想远了:测绘局年年印地图,参谋本部人才济济,这么明摆着的事怎么会没人想到,轮不着她一个抄稿子的操心。





“你魂儿哪儿去了?”张妙妙拿笔杆敲了敲桌子。





“我在算我要不要多管闲事。”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林安从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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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黑面子,边角磨得起了白毛,昆明花两块钱买的,“不管。就记一记。左边中文,右边英文,后头注上从哪儿看来的。”
  

  

  
“记它干吗?”
  

  

  
“记着不费事。”
  

  

  
张妙妙凑过去翻了两页,翻到中间那一页,上头画着半个卡车轮子,底下注着“钢板弹簧,五片”,就问她这算哪一国的地名。林安说走神的时候画的。张妙妙“啧”了一声,把本子推回去:“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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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长官们在餐厅开预备会,四个翻译叫去倒茶记录。
  

  

  
餐厅本是吃饭的地方,收拾出来开会。长桌铺一层绿呢子,中间摊开一张缅甸地图,四角拿茶杯压着。茶是团里从重庆带出来的龙井,杯子是英国船上的白瓷,杯口镶一道金边,泡龙井不合适,也只好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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