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英国人的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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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商震坐主位。这位团长今年五十二,山西人,山西话重得像从瓮里发出来的。早年在晋军里当过将领,后来投了中央,一路做到上将,如今连外事这一摊也兼着管。他的英文水平大致停在点头yes摇头no,这一点丝毫不妨碍他在酒会上跟人握手举杯哈哈大笑,宾主尽欢。开场先讲二十来分钟:这一趟出来的意义,中英两国唇齿相依,在座诸位责任重大。
副团长林蔚接了三句:明天上岸,商团长主谈;谈的范围以重庆的电令为准;超出范围的当场一律不答复。这位五十上下,很瘦,军装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平常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三句说完两手往桌上一搁,一晚上没再挪动过。
再往下就没人管什么规矩了。
冯衍要看兵力配置和补给储备,说别的都是虚的;唐保黄说先得把中英联合作战的名义定下来,不然人家的门你都进不去。两位同是参谋本部的高级参谋,平日同署办公,一到这种场合就要顶。顶了半个钟头,海军的插进来说港口也得看,外交部的说话要留余地,财政部的问经费谁出。屋里烟越抽越浓,茶换过两遍,绿呢子上落了一层烟灰,谁也不去掸。
商震始终笑眯眯地听着,听到哪一句都点头,谁瞧他都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林安在下头记,记着记着就跟不上了。倒不是他们讲得快,是实在挑不出几个实词往本子上落??一晚上的话拿筛子筛一遍,剩下的怕装不满半只茶杯。
她提着铜壶挨个添水。壶是船上的,黄铜,很沉。添到第三圈上,听见侯腾上校在念一份英国人的手册。
“仰光到腊戍,铁路。腊戍往北到昆明,公路,六百六十。”
冯衍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六百六十里,卡车一天两百,三天半也就到了。这条线不成问题。”
林安的手停在半空。
铜壶挺沉,壶嘴还冒着白气。她端着,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道:英里,一英里合一点六公里,合三点二市里;六百六十英里,就是两千一百多里。三天半?三天半连一半都跑不到。
开口,就是当着一屋子将军纠正一位少将,说了不见得有人听,说错了倒是她的;不开口,这话就这么过去了,回头卡车真按一天六百里排,排出来的计划书连废纸都不如。
她学的是机械,这几年别的本事没长,见着不对的数目字就浑身难受这一样倒有增无减。那股难受劲儿顺着胳膊爬上来,比壶还沉。
她把壶往托盘上一搁。
“报告长官。”
满屋子人回过头来。
冯衍看了她一眼:“你说。”
“英国人这个数目,是英里。”林安说,“不是华里。”
烟还在往上飘。隔了两三秒,唐保黄问:“差多少?”
“一英里合三里二。六百六十英里,两千一百多里。”
冯衍的手还搁在桌上,慢慢把手指收了回去,收回去又去摸烟盒,摸到一半才想起嘴上还叼着一支。
“照方才那个算法,”林安顿了一下,“咱们的卡车得一天跑六百里。这个我怕不好办。山路拐一个弯,图上不添半分,轮子可得多走好些。”
商震“哈”地笑出来:“那不成了神仙车了!”
屋里几个人跟着笑,气氛松了一松。林安趁这个空子退回半步,补了一句:“我也是瞎算的,还得请参谋处核算。”
“瞎算”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嫌太假,可这两个字管用,一屋子的脸色果然都好看了些。
侯腾把手册合上,在那一页里夹了张纸条,抬眼朝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杜聿明这时候才把手里那支烟按灭。这位第五军军长还不到四十,一身呢子军装从领口扣到袖口,屋里这么热也没解开一颗。他一晚上统共没说几句话,这会儿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仰光到腊戍,铁路走几天?”
侯腾翻了翻手册:“三天到四天,看车皮够不够。”
“腊戍到昆明呢?照林小姐的算法。”
侯腾拿铅笔算了算:“顺当的话六天。赶上雨季不好说。”
“那就是十天。”杜聿明把手收回来,“要是一直等到英国人开口请我们进去,我们再从昆明动身,人走到缅甸南边已经是第十天上头。日本人从暹罗那边过来要走几天,诸位自己算一算。我的意思是,这一条明天先跟英国人讲清楚,别的都可以往后放。”
商震点头:“对嘛,光亭讲得很实在。”
会散得很晚。
四个人收拾茶杯。茶泡了一晚上早成了酱色,杯底一圈茶垢,指甲抠不下来,回头得拿盐搓。林安合上记录本,一晚上写满七八页,翻回去一看,能落到实处的没有多少。
她低头往托盘里码杯子,一抬头,正撞上杜聿明。
那人站在门口,回身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看的工夫比方才争了半天的两位都长,末了收回目光:“你是哪个学校的?”
“报告长官,西南联大。”
“学什么的?”
“机械工程。”
她答完照例等着下一句。这四个字她说过许多回,底下跟着的多半是“女孩子学这个做什么”,客气些的“那倒难得”,那语气跟看见猫会作揖差不多。
杜聿明“哦”了一声,像是也没打算再往下问,转身出去了。
林安端着托盘站了一会儿,还有点不习惯??预备好的一句话没处使,卡在嗓子眼里。
第二天早上,杜聿明跟林蔚提了一句,说翻译处那个林安,脑子活。
林蔚正在看电报,“嗯”了一声:“哪个林安?”
“昨天说英里那个。”
“哦。”林蔚把电报翻过一页,“记住了。”
林蔚这个人记性好,记住的事情照例不往外说,要说也总隔得很久,隔到人家早忘了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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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船进了新加坡外海。
岸上一排一排白房子顶着红瓦,红得很新。港里泊着好几条英国军舰,灰扑扑的,比想象里旧,锈从铆钉底下淌下来一道一道。全船的人都涌上甲板,栏杆边挤得下不去脚。
旁边有个英国乘客扶着栏杆同人讲,说这里是东方的直布罗陀,全世界最结实的一座要塞,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