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索玛的往事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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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漫天铺地地刮着。





没有方向。没有来由。像整片北境都化成了风与雪,连路都被埋得一点不剩。旧玻璃上早已结出一层厚厚的霜,像谁用白漆从外面一遍一遍刷上去。可屋里那点火光,却还是硬生生地暖着。与外面那仿佛要吞掉一切的黑,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希娜,你做的热巧克力,真好喝。”





萨沙捧着那只有缺口的陶瓷杯。杯子很旧,可里面的热巧克力正冒着极软极柔的热气。她没急着喝。只把脸凑近。那甜味不冲,像从很远很远的童年里慢慢飘回来。她轻轻抿了一口。香。浓。暖流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流到小腹。像有人从里面给她点了盏很小的灯。





“我们以前招待客人,都会奉上一杯热巧克力。”希娜说,“那是甜蜜的祝福哦。”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旧柜。





那柜子已经空了。只剩几片陈年的干草,和一只断耳的旧壶。她没让萨沙看见。她只把手里那张包过什么的油纸,极自然地扔进火堆。火舌一卷,那纸就没了。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帮我。”萨沙说,“我能做些什么吗?”





“外面的雪把地都埋住了,粮食也长不出来。”希尔薇说,“我们……没有食物了。”





“可我们不能等死。”萨沙说。





“我知道。”希尔薇说,“可是附近能找的地方,都被人翻过了。我腿又不好,走不了太远。”





“附近有树林吗?”萨沙说。





“有。”希尔薇说,“往东走两三里,有一片老林。以前我爹和我哥会去。现在没人去了。”





“那我们去林子里看看。”萨沙说,“说不定有野物。”





希娜点了一下头。可她脸上还是露出一点难色。





“我和姐姐从小只跟着爹和哥哥出门,却没有自己下过套。我们……都不会打猎。”她说。





萨沙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不会。





她生在皇城,长在白墙里。唯一一次和芙莉娅在树林里追兔子,还摔了一跤,把裙摆都挂破了。最后还是芙莉娅把她背回来的。





可她现在,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那一个。





她想起芙莉娅说过的话:





“我是你姐姐。我比你大。我来保护你。不要怕。我会在你前面的。萨沙跟紧我。”





“好。”萨沙抬起头。





“明天,你们跟紧我。我带你们去。”





“真的吗?你会打猎?”希娜眼睛亮起来。





“说起来,你多大了?”希尔薇说。





“我二十一。”萨沙说。





“那你比我们都大。”希尔薇说,“我十八。希娜十六。”





“那我就是姐姐了。”萨沙说。





她说到“姐姐”两个字时,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想起芙莉娅。想起马卡龙。想起那条长长的、白色的大理石走廊。那时候她那么小,跑在前面,后面有人在追。她从不害怕,因为知道总有人会跟着。





现在,身后跟着她的,是另外两个人了。





“你们今晚早点睡。”萨沙说,“明天养好精神,我们进林子里看看。”





“听姐姐的。”希尔薇说。





夜里,萨沙没睡着。





她靠着床沿,看那堆火慢慢小下去。希娜和希尔薇已经睡了。她们挤在一起,像两只从风暴里逃出来的小兽,呼吸极轻极轻。萨沙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够好。怕明天进林子,自己这个“姐姐”一点用都派不上。





“姐姐,应该是怎么样的?”她想。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风雪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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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雪停了。太阳不是很亮,只像一块被冻住的旧金,从灰白天顶慢慢透下一点光。三人穿得极厚,推开门。洁白的雪原像铺了几千里,很静。静得像这世界把战争、血与死都暂时藏了起来。





“走吧,别走太散。”萨沙说。





她们走进树林。





冬日的树林银装素裹。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雪。有些树被雪压低了,像老人在躬身。地上很软。踩上去会陷。风一吹,树梢的雪便极轻极轻地往下落,像一场只属于这片林子的旧雨。





希尔薇先起了玩心。她从地上抓了一团雪,在手里搓成球,轻轻朝萨沙丢去。





“来打雪仗吗?”她说。





“好呀。”萨沙说。





“现在这天气,猎物也不一定会出来。先玩一下。”希娜也笑。





三个人像忘了饿,也像忘了这世界还乱着。雪球来来去去,有时中了,有时歪了。有人摔了,有人笑。萨沙朝后一退,脚后跟绊在一截半埋的旧根上,整个人朝后一倒,躺进一大片软雪里。





“我赢了!我把姐姐击倒了!”希娜笑。





“这雪好软。”萨沙也笑,“可你要小心了,我要复仇了。”





“来抓我呀。”希娜朝林深处跑。





“别跑太远!这里不像外面!会迷路!”希尔薇喊。





萨沙爬起来,跟着追进去。





雪从树梢落下来,像白色的小瀑布。希娜从一棵树后探出头,朝萨沙吐了吐舌头。萨沙刚想追,却忽然看见更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一小团棕灰色的东西,蜷在枯树根边。





“希娜。”萨沙压低声音。





“我看到猎物了。”





希娜轻手轻脚退回来。





“它好像在睡。”她小声说。





“是只狐狸。”希尔薇也靠过来。





“别惊动它。”萨沙说。





“我们没带弓,也没带刀。”希尔薇说,“怎么抓?”





萨沙低头,看见自己怀里还别着那柄旧榴弹枪。还有三发真的榴弹。她想了想,没装弹。她从地上抓起雪,在手里压硬,又压硬。直到那雪球硬得像块白石头。





“我用这个。”她说。





“雪球?”希娜说。





“我们只需要让它晕一下。”萨沙说。





她把雪球装进枪管,极慢极慢地抬起枪口,对准那团灰色。





“三、二、一。”





她扣下扳机。





雪球飞出去,带着一声极闷极轻的响。那狐狸还没睁眼,就软软地倒下了。不是死。是昏。





“中了!”希娜差点叫出来。





“快。绑起来。”萨沙说。





三人跑过去。希娜用带来的绳子把狐狸四脚绑好,拎起来。





“我们有肉了。”希尔薇说,“它的脂肪还能熬油。够我们撑好几天。”





“萨沙姐姐太厉害了。”希娜说。





萨沙看着那只还微微起伏的小狐狸,没有多少高兴。她只是舒了口气。因为她们今晚不会饿死了。





“走吧,回家。”她说。





“嗯,我们回??”





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有谁在雪地里折断了一根很细很细的树枝。





然后是热。





不是炉火那种。是炸。从希娜右腿旁突然炸开。泥与雪翻起来。红溅在白色里,像有人把一小坛陈年旧酒泼了出来。希娜甚至没来得及叫完,人已经倒了。





“希娜!”希尔薇扑过去。





“希娜!”萨沙也冲过去。





希娜没应。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边力气,只用手极慢极慢地朝萨沙伸过来。





“姐……姐……救……我……”





“希娜!”萨沙把她抱起来。





血从她腿下涌出来。很热。热得萨沙觉得自己像被烫着了。她伸手去按,可越按,血越流。那雪地像变成了红色的湖,正一点一点把她们都吞下去。





“真是好猎物。”树后走出两个人。





不是普通流民。是图拉士兵。身上的旧军服沾满泥雪。一个瘦长,一个极高。两人手里都拿着元力武器。那上面还飘着一小缕青烟。





“一个狐,三个女人。今天运气不错。”瘦长个说。





“把东西放下,你们可以少受点罪。”另一个说。





“这是我们的猎物。”萨沙抬起头。





“你们别想抢。”





“抢?”瘦长个笑了,“我看你们才是猎物。”





“你们是图拉兵。”萨沙说,“图拉兵,现在要杀图拉人?”





“图拉?”瘦长个像听到笑话,“老子早就是逃兵了。图拉死不死,跟我有屁关系。老子现在只想吃口热食。再找点暖和的地方睡一觉。你们要是听话,我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你们不配当兵。”萨沙说。





“不配?”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维多利亚人,也配和我说配不配?这仗就是你们挑起来的。没有你们,我儿子会死吗?我女人会跑吗?你们现在站在我面前,倒装起好人了。”





“我……”萨沙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上来。





这场仗到底是谁先点的,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很多人死了。不是一两个。是一整片、一整座、一整个国家地死。她只知道芙莉娅死了。她只知道,眼前这两个男人,也像被战争吃剩下的、已经认不出人形的鬼。





“无言以对了?”高个子举起刀。





“不是。”萨沙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别跟她?嗦!杀了这雪地里的三个,拿东西走人!”瘦长个说。





“不!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希尔薇忽然喊起来,“她会保护我们!她会带我们回家!她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闭嘴!小东西!”瘦长个抬手。





元力弹。





“不要!元技?转换!”





萨沙扑向希尔薇。





那一下极快。快得萨沙自己都分不清,是身体先动,还是心先动。她只看见希尔薇。看见那孩子眼里的泪。看见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然后,她听见爆炸。不是自己身上。是背。热从她背后整个炸开,像有谁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面按进她的脊椎。





“咳??!”





她没倒。





她只是很重地喘了一下,把希尔薇护在身后。背上已经多了一个极深极红的印。不是子弹。是元力反冲。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火,从她左边肩胛一直烧到右边腰侧。





“我说了,不会让你们伤害她。”她说。





她抬起榴弹枪,朝两人扣下去。





可打出去的,是雪球。





“雪球?哈哈??你是来逗我们笑的吗?哈哈!雪球!哈哈哈哈!”瘦长个笑得弯下腰。





萨沙脸色一白。





她忘了。





刚才为了不伤到狐狸,她把弹药换成了雪球。现在枪里,什么也没有了。





“看来维多利亚也有蠢人。”高个子笑。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萨沙的角,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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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是兽族都很忌讳的事。角是尊严。角是根。被人抓着角提起来,和被人按在地上踩脸没有区别。
  

  

  
萨沙怒视着他。
  

  

  
“小脸长得不错。”高个子说,“就这么杀了,倒也可惜。”
  

  

  
“你不是维多利亚人吗?”他说,“那我今天也让你知道,你们那些贵族老爷在床上怎么糟蹋我们的人,我们也能一样还回来。”
  

  

  
另一个士兵已经把她的外衣扯下半截。
  

  

  
“不要??!”萨沙终于叫出来。
  

  

  
“不!求求你们!不要??!”
  

  

  
希尔薇跪在地上。她看见榴弹枪被扔到了两米外。她看见萨沙被按在雪地里。看见她的脸被人用鞋尖别过去。看见她的角被用力扯着。她能做的,只有一点一点,朝枪那边爬。
  

  

  
“别碰我姐姐……别碰她……”希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用尽所有力气,从地上撑起来。不是跑。是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连飞都飞不起来,却还是要把自己扔出去。她扑到萨沙身上。用那已经没了一条腿的身体,把萨沙整个护在下面。
  

  

  
“姐姐。”她贴着萨沙的耳朵说。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萨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极大力道推了出去。
  

  

  
接着,是希尔薇。
  

  

  
她抱着那三颗真榴弹,朝两个士兵冲过去。她没说话。她嘴里咬着拉环。她回头看了萨沙一眼。
  

  

  
那一眼,萨沙永远都忘不掉。
  

  

  
很亮。很苦。很像是,已经把这一生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不??!”
  

  

  
一声巨响。
  

  

  
像天被从中间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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