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天听裁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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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暖暖的。炭盆里燃着松枝,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地毯极厚,一脚踩上去,像踩在初春时节刚化了一半的雪上,柔软得让人有些失重。皇太极没有坐上首。他引着她,到一处铺了白狐皮的矮榻前,非常自然地盘膝坐了。又命人端上热奶茶,亲自执壶,斟了一盏,递到她面前。“圣女勿怪。”他道,“这草原上,比不得中原繁华。朕当年出猎时,也常这么席地而坐。倒是有几分自在。”他说着,自己也倒了一盏,端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口。那动作倒是从容,浑然不像一个手握数十万铁骑的人,倒像她少年时在延安城外见过的、那些游牧部族里的族长,坐在自家帐中,与远客闲话家常。
可沈知微知道,这份“自在”底下,压着的,是怎样深不可测的东西。
皇太极也不急着说正事。他先问了一路饮食起居,问草原上的风沙是否叫她受不住,又命人取来几件极轻极暖的貂毛斗篷,说是北地夜里寒,权当赔罪。他那双眼睛,始终温温和和地落在她面上,不逼视,不游移,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在等他的客人先卸下那层防备。可沈知微却觉着,这比逼视更教人透不过气。
“圣女。”皇太极终于放下茶盏。他微微侧过身来,将双手极自然地搁在膝上。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处全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可此刻交叠在一处,却显得他格外沉稳。他说,“朕这些年,于用兵一道,每有犹疑,常想起圣女当年传下的那些话。血月之兆,天语昭示,朕字字都记在心里。如今两国罢兵,边境安歇,这份功劳,朕记在圣女身上。”
他说到此处,恳切地朝她颔了颔首。那不是一个帝王对臣民的姿态。那是一个信众,对传达天意之人的致谢。沈知微垂首谦逊了几句,心底却愈发地沉了下去。他越是这样,接下来的话,便越不会容易。
果然。皇太极略一沉吟,道:“朕今日请圣女来,实有一桩大事,要借圣女的眼,替朕看一看。”
他说着,缓缓抬起眼来。那一瞬间,他眼底那层温意退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藏在最深处的、属于一个开疆拓土之君的东西。可那东西也不咄咄逼人。它只是坦荡地,把一桩沉甸甸的事,放在了她的面前。
“八月十六,明廷有一场大典。”皇太极道,语气平稳,没有任何一丝波澜,平得像在说一桩已经打听得十分清楚的军情,“届时,明廷满朝文武,尽数赶赴京师。朝中防务,必然空虚。朕麾下诸将,连日进言,说这是天赐良机。出奇兵,直取京师,或可一举底定大局。”
沈知微端着茶盏的手,轻轻地一颤。她将茶盏放下,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指。皇太极望了她一眼,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继续道:“可朕想了两夜。朕与明廷,刚刚立了罢兵之约。墨迹未干,兴兵背盟,后世史笔如刀,会怎么写朕?朕这一生,从盛京到辽左,从辽左到漠南,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朕虽是你们南朝口中的蛮夷,但亦不想叫后人指着朕的陵寝,说一句??此人不信不义。”
他说到此处,缓缓地叹了口气。那气从胸腔里出来,在炭盆的热气里散开,竟让沈知微有些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更高明的话术。
“所以朕想,若长生天有灵,肯再传一道天语。说这明廷气数已尽,理当改朝换代。那朕兴兵,便不是背信弃义,而是顺天应人了。”他望着她,语气陡地郑重起来,身子也极不易察觉地朝前倾了半寸,“圣女是长生天亲授之人。今日,朕想请圣女,替朕问一问天。这征伐之事,到底,可不可行?”
帐内静静的。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风从帐顶缝隙里钻进来的、有些琐碎的呜咽。沈知微垂着眼,望着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奶茶。那奶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皮,皱皱的,像一片极小的、被风吹皱了的湖。
她终于明白了。这位清帝,是要她亲口,把“天命”两个字,压在那道刚签了不久的盟约上。他不要背盟的骂名。他要的是,让这背盟,变成一场无可指摘的、顺天应人的义举。而他此刻,正用着他生平最隆重的礼数、最诚恳的语气、最坦荡的姿态,把这一言而决的权力,送到了她面前。
“圣女,或许还有顾虑。”皇太极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更轻,也更缓。沈知微甚至觉着,那里面竟真的有几分可以称之为“体恤”的东西。他说,“朕这些年,也听过一些关于延绥的传闻。说那延绥总督沈敬修,治绩天下闻名,北边的百姓,都叫他青天。朕还听说,他有个女儿,人极精明,懂钱粮,会治政,硬是把一个苦寒边地,给盘得有了生气。可这样的功臣,这样的人才,明廷那位皇帝,竟要将她当做质子,强纳入宫,一辈子困死在红墙之内。朕每次闻言皆不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