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中兴伪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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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摆了摆手:“你们把沈敬修想岔了。他这十年,是最知分寸的人。朝廷的旨意到了延安,他只会接,不会抗。他那个女儿,也会接。他们沈家,根子上就是吃皇粮的。你觉着他们敢反?”
  

  

  
他说到这儿,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却不急着喝,只拿在手里慢慢地转:“延绥、宁夏两镇,加在一起,北边的命根子都攥在他们手里。圣上正是看明白了这点,才要纳她。入了宫,沈家那姑娘就是宫里的人,生,是皇贵妃;死,也出不了一堵墙。你们说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稳当的人质吗?”
  

  

  
那酒在他手里,被炉火映得微微发亮。他望着杯口那几圈极细极淡的涟漪,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思虑周全的、极精密的器物:“皇上高兴,得了人,还栓住了西北两镇。沈家得了体面,女儿做了皇贵妃,还有什么可说的?至于那婚约??”
  

  

  
他笑了一下,将那半杯酒饮尽:“谁还管那个婚约?她入了宫,能不能活着熬出头来,都是两回事。便是她心里有恨,又冲谁去?冲老夫?她在宫墙里头,老夫在朝堂上头。她一个深宫妇人,能奈我何?这买卖,半点风险没有,还白得一个圣心大悦,换了你们,做不做?”
  

  

  
满座默然。那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炭炉里的火吹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出几道摇晃不定的影子。几个幕僚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年长些的那个沉默了片刻,低声叹道:“部堂说得是。只是终究有些……”
  

  

  
他“有些”了半天,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杨嗣昌也不逼他,只将手伸到炉边,极轻极轻地烤了烤,道:“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是如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想保这西北的半壁太平,便得舍了那些不切实的意气。沈家姑娘是聪明人,她会想明白的。”
  

  

  
他说话时,始终是那副极温极稳的模样,连语气都没有重半分。那酒壶还在炭炉上温着,壶嘴里溢出一缕极细极白的气,在这暖烘烘的屋里转了个弯,便散了。
  

  

  
延绥这边,礼部的文书紧跟敕命之后到了。皇贵妃大典,择定于秋后八月十六。中秋刚过,月圆之期。
  

  

  
沈知微记得这个日子。那是秦锐许给她的。后年八月十六,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他说这话的时候,就站在延安城的那个老园子里面,身后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和那隐隐绰绰的大片桂花树。那些话,是她在这乱世里藏得最深最暖的一点念想。如今,那道旨意上的八月十六,像一柄极薄极利的刀,将她那点念想,连根剜了出来。
  

  

  
接旨的那晚,她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窗外是延安城,她守了十年的延安城。街市上的喧闹隔着两道墙传进来,义塾的夜读声从瓦缝间漏进来,城北协剿营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和十年前一样。这满城的太平烟火,都是她一寸一寸从赤地里刨出来的。可此刻,这些声音到了她耳边,都像隔着一层极厚极厚的水,又闷又远。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底下,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其实在潼关大捷之后,秦锐还是常来的。他升了总兵,又立了那样大的功,可往沈府跑得倒比从前更勤了些。有时是送公文,有时是送些北边新下来的荞面,有时什么也不送,只在廊下站一站,和她说几句话。他说起潼关那一仗时,不吹嘘,不邀功,只讲几句战场上的实情。说到岳大鹏时,他极沉默。沈知微便也不问。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半丈来远,可那半丈,却比从前更近了。
  

  

  
她那时想,等这阵子忙过去,等杨嗣昌那边动了,便把一切都告诉他。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年八月十六,若真能成了,那月亮该在延安看,还是去绥德看。如今想来,那竟是她这辈子,最踏实也最糊涂的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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