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山城微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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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浸在晨雾里的、极是陌生的街巷。她心里仍存着最后一点指望,想着,不过是个意外。等他回来,总是能见的。
  

  

  
总兵府的门,半掩着。
  

  

  
沈知微与苟德文进去时,一个极瘦极小的身影正弯着腰,在院中极认真地扫着地。那扫帚极旧了,刮在青砖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天光仍淡,那身影便像一片被雾水浸透了的、极轻极薄的叶。她听见脚步,极快极轻地直起身来,朝他们望去。
  

  

  
沈知微也望见了她。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青衫子,发间别着一支极素净的银簪。那脸,那眉,那下巴,都让沈知微极轻极轻地怔了一下。太像了。这少女,竟有五六分像她自己。不,不是像她自己。是像她从前还不曾这样瘦、这样累、这样满心都是算盘与账本时的、那个极干净极静的自己。
  

  

  
沈知微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苟德文却没察觉什么。他这人生来话多,又惯会看些个不上台面的眉眼,见沈知微望着那扫地的侍女出神,便极不知趣地在旁补了一句:“姑娘,这是秦总兵前几日才买来的奴婢,叫云袖。”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一桩极寻常极自然的事。可这话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像一盆极冷极冷的水,从她头顶,极慢极慢地,浇了下来。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买来的。才几日。一个与她生得五六分像的、买来的侍女。
  

  

  
沈知微想起那金琢。想起金琢人面兽心,当着一桌子菜,将“贤内助”三个字说得跟赏赐一般。想起崇祯帝,想起他坐在那金碧辉煌的殿里,用那双又深又冷的眼睛望着她,像望着一个能替他算账的物件。眼下,连秦锐也这样了。她才不过离了他几日?他便已经买了个像她的人,放在这府中,日日看着。她还没走呢。她还没嫁呢。他竟就已经把“替代”给她张罗好了。
  

  

  
原来这世上的男人,到底都不过如此。什么八月十六,什么月亮底下那一番舞剑。原来在他眼里,她也只值一张脸。脸还在时,千好万好。脸不在了,便照着模样,再买一个回来,摆在院里,便当是念想了。
  

  

  
沈知微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冷,冷得像这满城还没散尽的晨雾。她转过身去,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苟德文在后头叫她,她只当没听见。石彪也觉出不对了,却不敢拦。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要迈出那扇半旧的大门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极细、又极是急切的声音:
  

  

  
“沈小姐!”
  

  

  
沈知微的脚,极轻极轻地顿住了。
  

  

  
她没回头。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急了些,像只被吓坏了的雀,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叫:
  

  

  
“沈小姐!您、您别走!”
  

  

  
沈知微终于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
  

  

  
云袖站在那满地的落叶与晨雾中间。她不知何时已经丢开了手里的扫帚,两只手极紧极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那脸更白了,连嘴唇都在抖。她的眼睛极黑极亮,那里头,有沈知微一眼便能看懂的、极深极真的东西。
  

  

  
“沈小姐。”云袖又叫了一声。这回,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秦将军买的我。是耿把总与郑把总,他们瞒着将军,去人市上买了我。他们、他们不是有意的。他们只是看将军太苦了,才想出这个法子。”
  

  

  
沈知微望着她,没说话。
  

  

  
云袖见她不语,更急了,连那仅剩的一点胆怯也忘了。她极快极轻地上前两步,又像怕唐突了她,急急地停住。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可那些话,却极清楚极清楚地、一句接一句地,从她嘴里滚了出来:“将军留我,只是当个丫头。他说,他不碰我。他每日天不亮就走,夜里才回来。他不同我说话,也不许我近前。有一回,我给他送茶,他接了,却只看着我发怔。我那时不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我头上这支银簪。他说,沈小姐也有一支这样的。”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极快极轻地别开眼,望着门边那株极老极瘦的枣树。那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晃。
  

  

  
“他这几日,每天都去校场。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谁劝也不听。耿把总说,他这是在罚自己。”云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了,“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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