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孤堤独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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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阴得厉害,从早起便没有一丝风,满城的空气都像凝住了,又闷又黏,连檐角那串铁马都纹丝不动地垂着,像几片被冻在半空中的旧铁。一名自庆阳府境内辗转而来的塘马,途经延安,顺道捎来了一封周慎行旧日同僚的私信。那信是素色信封,边角磨得发软,封口处只潦草地点了几滴蜡,显是仓促间写就。沈知微记得,那塘马把信交到周慎行手中时,脸色是灰的,嘴唇上裂着几道血口子,像从一口枯井里爬出来的一般。
周慎行拆了信,才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他捏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像有什么极冷极冷的东西,正从纸面上顺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他身体里渗。
“东翁,姑娘。”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合水县,出事了。”
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那静极沉极重,像有人在头顶上慢慢慢慢地放下来一块铁。
庆阳府合水县境内,去岁招抚的一支降卒,约摸六七百人。当地知县原也拨了些田地,只是耕牛种粮迟迟未能筹措齐全。这一冬,竟有近两成人家连基本口粮都难以为继。开春之后,眼见着又是青黄不接,那位知县既无延安这般“暂拨代耕、分年偿还”的成法可依,又无殷实士绅可供劝分周转,竟一味催逼这些降卒下地垦荒、以工顶债,言辞苛急,稍有懈怠便加以责罚。三月初七夜里,为首几人一怒之下重新聚众,杀了当地一名催逼过甚的胥吏,裹挟着近四百人连夜出逃,往北面山地去了。
“这……”沈敬修捧着那封信,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极轻极轻地颤,那薄薄的几页信纸,在他手中像几片随时会碎掉的旧叶,“这便是,当日我与知微所忧虑的,当真应验了。”
沈知微立在一旁,望着信上那寥寥数语,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她想起延川、宜川那几百户几乎要重蹈覆辙的人家,想起老周头那双写满焦灼的眼睛,想起去年除夕那顿团圆饭上,满屋子的人围炉而坐,笑得多么松快。延安是靠着甘泉的盈余、殷实商户的通融、乃至她与父亲这一整年苦心经营出的人心根基,才勉强填上了那道窟窿。可合水县,乃至陕西全省更多这样的州县,未必人人都有这般周全的家底可以腾挪。那些地方,没有赵满这样肯豁出命去守着一口井的老农,没有封思恭这样一斗一斗盯着收成的县令,也没有王二这样死心塌地领着弟兄们往活路上走的头领。那些被招抚的人,领到的不过是一纸空文,等到的不过是又一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这批人。”周慎行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慢慢渗出来的,“往北去了……只怕,是往河曲、保德那一带去了。”
书房内一时死寂。窗外那串铁马忽然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极远极远的风,终于翻过了城墙,钻进了这满室的沉默里。众人心底都明白,那处地界,正是王嘉胤蛰伏休整之地。
河曲山地,一处新扩的营寨内,篝火明灭。
那营寨比一年前大了许多,歪歪斜斜的木栅栏沿着山势往上爬,像一道新结的疤。寨中窝棚又添了几十顶,新伐的木桩子还带着潮湿的树皮味,混着柴火与马粪的气味,在夜风里沉甸甸地飘。王嘉胤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山下新来投奔的这一批人马。约莫三百余人,排着不成样子的队伍,被几个头目引着,在营寨西侧的空地上领粮分铺。他们的面容仍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惶惑与仓皇,像一群被追慌了的羊,好容易寻着了个圈,却还不敢真正把头低下去吃草。可饶是如此,那眉宇间,也隐隐透着一股子从死路上重新活过来的、劫后余生的狠气。
王嘉胤身量比一年前又清减了些,颧骨愈发凸出,像要从那层发黑的面皮里刺出来。他的眼窝极深,两粒眼珠嵌在里头,被篝火一映,像两点烧得将灭未灭的炭。那眼神比当日更添了几分深沉阴鸷,像一潭被搅浑了又慢慢沉静下来的水,面上是冷的,底下却不知搅着多少泥沙与杀意。
“大王。”一名亲信头目趋前禀报,“这批人,原是庆阳合水县招抚的降卒。官府许下的田地耕牛,迟迟未曾兑现,活活给逼反的。”
王嘉胤闻言,嘴角极轻极轻地一勾。那笑意极淡,像刀刃在火光里一闪,全无半分喜色,反倒透着一股子深藏的、近乎自证般的了然:“官府的招安。”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碎石子在铁锅里慢慢磨,“说到底,不过是画一张饼罢了。”
他说完,目光极慢极慢地转向南方。那里是延安府城所在的方向。夜色浓稠,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烟火气。他眯了眯眼,像要从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看出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来。
“倒是延安那边,听说,倒是当真给了地、给了牛。”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